草原的秋天來得急,走得也快。
前幾天還金燦燦的草場,被幾場夜風一吹,轉眼就泛起了枯黃。天也高了,雲也淡了,連吹在臉上的風都帶了刀子似的鋒利勁兒。
校場點兵台前,黑壓壓站滿了人。
風雷軍的老弟兄們穿著修補過的舊甲,手裡攥著磨得鋥亮的刀槍,一個個挺著胸膛,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阿卡拉新軍的將士們站在另一側,雖然隊列不如風雷軍齊整,但那股子剛從血火裡爬出來的殺氣,卻是半分不差。
我站在點將台上,沒穿盔甲——那玩意兒沉得要命,趕路的時候能省點力氣是點力氣。就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痂的傷疤。腰裡掛著溫妮給的錦囊,貼著胸口揣著綠珠繡的平安符,還有秦大哥當年送我的那塊虎形玉佩——冰涼的玉貼著皮肉,像他還在看著我。
牛大寶扛著他那對門板似的金鐧,杵在我左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昨晚上酒喝多了。高懷德抱著青芒劍,站在我右邊,依舊那副死人臉,可你要是仔細看,能看見他眼底那點壓不住的、狼一樣的光。
朱三炮沒在台上——這黑小子正帶著他那幫火器營的弟兄,在校場角落裡最後一遍檢查那些要帶走的“寶貝”。弩車拆了裝在車上,火油罐子用軟草裹得嚴嚴實實,引信單獨裝在防潮的竹筒裡。他撅著屁股趴在一架弩床上,拿個小刷子一點點刷著機簧上的灰,那模樣,比他伺候親爹還上心。
崔二狗站在台下第一排,洗乾淨了臉,換了身新衣裳,可那股子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疲憊勁兒還沒散儘。他仰著頭看我,眼神複雜——有回家的急切,有報仇的渴望,還有那麼一絲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對這片草原的不舍。
蘇和騎馬從營門外進來,身後跟著幾十輛大車。車輪子在夯實的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轍印,拉車的馬噴著白氣,顯然分量不輕。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台前,抱拳行禮:“將軍!糧草、藥材、備用軍械已全部裝車!按您的吩咐,每人配了雙馬,沿途驛站也已打點妥當!”
我點點頭,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
三天前,崔二狗帶回來的消息像一塊大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可奇怪的是,真到了要走的這天,心裡反倒平靜了。就像一把刀磨到了最鋒利的時候,反而沒了之前的躁動,隻剩下一股子冰冷的、沉甸甸的殺意。
“都他娘的給老子聽好了!”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每個人都聽見。風吹過來,帶著草屑和塵土的味道。
“今天,咱們要回家了!”
台下瞬間安靜下來,隻有旗子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回家乾啥?”我頓了頓,目光從東掃到西,“報仇!”
“秦大哥,咱們風雷軍的魂,讓人用冷箭害死在洛州城外!傅青山,豆芽兒那小子,至今生死不明!紅巾軍幾萬弟兄的血,不能白流!”
我越說聲音越冷,像結了冰的刀子:“朝廷爛透了,寧王老狗一手遮天,狗皇帝躲在宮裡賞花!中原的老百姓,過得比草原上的牲口還不如!這樣的世道,該不該翻過來?”
“該!!”怒吼聲如同驚雷炸開。
“對,該!”我猛地拔出腰間的寒冰寶刀,刀鋒在秋陽下泛著幽藍的光,“咱們這趟回去,不是請客吃飯,不是遊山玩水!是殺人,是放火,是把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雜碎,一個個揪出來,砍了!”
刀尖直指東南:“前頭是刀山火海,是幾萬朝廷兵馬!怕不怕?”
“不怕!!”
“好!”我收刀入鞘,咧嘴笑了,笑得有點猙獰,“老子就知道,帶出來的兵,沒一個孬種!”
我轉過身,看向站在台側的蘇和:“蘇和!”
“末將在!”
“聖泉城,還有這偌大的草原,老子就交給你了!”我走到他麵前,盯著他的眼睛,壓低聲音說道:“溫妮陛下是個好君主,但她畢竟是個女子,肩上的擔子太重。
你給我護好了她,也護好了這片咱們共同流過血的土地!要是等我回來,發現這兒出了岔子……”
我沒說完,但眼神裡的意思,他懂。
蘇和單膝跪地,抱拳過頭,聲音鏗鏘:“將軍放心!末將在此立誓,人在城在,人在草原在!必不負將軍所托,不負女王陛下!”
我扶他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小子,幾個月前還是個隻會砍人的莽夫,現在已經有幾分大將之風了。時間這玩意兒,真他娘的神奇。
我又看向台下那些阿卡拉新軍的將士。他們中的許多人,幾個月前還是農夫、牧民,或者哈斯手下的降卒。如今站在這裡,眼神裡已經有了軍人的堅毅。
“阿卡拉的兄弟們!”我用上了內力,讓聲音傳得更遠,“咱們一起打過密陀羅,一起燒過蠍子營,一起淌過血!這份交情,老子記在心裡!”
“老子這一走,不知何時能回。但你們記住,風雷軍和阿卡拉新軍,是過命的交情!將來若是草原再有難處,指個信來,老子就是隔著千山萬水,也帶人殺回來!”
這番話我說得真誠。戰場上並肩子砍過人的交情,做不得假。
阿卡拉新軍那邊沉默了片刻,突然,一個當初跟著我們從黑石城殺出來的百夫長猛地舉起彎刀,用生硬的阿卡拉語吼道:“劉將軍!一路平安!早日凱旋!”
緊接著,成千上萬個聲音跟著吼起來,雖然口音雜亂,卻彙成了一股震天的聲浪:“劉將軍!一路平安!早日凱旋!!”
我鼻子有點發酸,趕緊仰起頭,假裝看天。
他娘的,這風吹得人眼睛疼。
“時辰到了!”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翻騰,厲聲道,“風雷軍全體——上馬!”
“嘩啦啦——”
甲葉碰撞聲、馬蹄踏地聲、兵器歸鞘聲交織在一起。風雷軍老兵們,動作整齊劃一,翻身上馬。那些從阿卡拉新軍中挑選出來、自願跟隨我們回中原的五百勇士,也利落地跨上馬背。
整個校場,刹那間被一股肅殺之氣籠罩。
我也翻身上了棗紅馬——這老夥計跟著我從中原到草原,又從草原殺回去,鬃毛裡都染了風霜。它似乎知道要回家了,興奮地打著響鼻,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麵。
綠珠騎著另一匹白馬,來到我身邊。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騎裝,頭發綰成簡單的發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背上背著個小包袱,腰間掛著劍。陽光照在她臉上,那輪廓柔和卻又堅定。
“都收拾好了?”我問。
“嗯。”她點點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耳根子有點紅。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昨晚上,這丫頭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鑽到我被窩裡,什麼話也不說,就那麼緊緊抱著我,直到天亮。溫妮給的那錦囊,她看見了,沒問,我也沒說。有些事,心裡明白就行。
“出發!”我猛地一揮手。
牛大寶一馬當先,扛著金鐧衝出營門。高懷德帶著特戰營緊隨其後,像一把出鞘的尖刀。接著是朱三炮押著的火器營車隊,車輪滾滾,揚起漫天塵土。再後麵,是風雷軍的主力,以及阿卡拉誌願兵。
我和綠珠走在隊伍中段。崔二狗湊過來,低聲道:“將軍,按咱們商量的路線,先往東南走,三天後抵達邊境鷹嘴峽。那裡有咱們的人接應,過了峽,就算正式進入大順地界了。”
“沿途哨探放出去沒有?”
“放了,懷德將軍親自安排的,前後二十裡,確保沒有埋伏。”
我點點頭,不再說話。
隊伍像一條黑色的長龍,緩緩離開了聖泉城。城牆上,密密麻麻站滿了送行的百姓。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布巾、帽子,有些人大聲喊著什麼,聲音被風吹散,聽不真切。
我回頭望去,在城樓最高處,看見了一個小小的、白色的身影。
溫妮。
她沒穿王袍,就一身素白衣裙,站在那兒,像一朵開在城牆上的雪蓮。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看著。
我抬起手,朝那個方向揮了揮。
白色身影似乎動了一下,然後,一麵小小的、金色的旗子,在城頭緩緩展開,在風中獵獵飛舞——那是阿卡拉女王的王旗。
她在用這種方式,為我送行。
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抽了一下。
“走吧。”我對綠珠說,扯動韁繩,轉回頭,不再往後看。
有些風景,看一眼就夠了。看多了,腿就軟了,心就黏了,刀就鈍了。
隊伍出了城,速度漸漸加快。秋天的草原一望無際,枯黃的草浪在風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遠處有牧民的帳篷,炊煙嫋嫋升起,幾隻牧羊犬追著隊伍叫了一陣,又悻悻地跑回去。
一切看似平靜。
可我知道,這份平靜,是用血換來的。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埋著戰死的弟兄——有風雷軍的,有阿卡拉新軍的,也有密陀羅和沙漠部落的。
戰爭這玩意兒,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贏家。隻不過,有些人輸掉了命,有些人輸掉了家,而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不過是在賭桌上多押了一輪注罷了。
“將軍,前麵就到三岔口了。”崔二狗指著前方。
那是三條路的交彙處:一條往東,通往黑石城;一條往南,是我們要去的邊境方向;還有一條往西,深入草原腹地。
幾個月前,我們就是從東邊那條路來,打下了黑石城。如今要從南邊走,離開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