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寒嶺是座夾在兩個山坳裡的小村落,村民不過數百人,壯年男子多外出謀生,村子裡都是婦孺小孩,還有數眾自顧不暇的老人。
一夜風雪,破曉時,厚重積雪上的雪屑在陽光下閃著細碎銀光,薑雀剛鏟完一鐵鍬雪,直起腰嗬出一口白霧。
她帶來的親兵分散各處,與村民一同除雪,老人們幫不上大忙但也不願閒著,拖著遲緩的身軀幫忙清掃殘雪。
幾位婦人同聚一處,共同為大家準備午飯,切菜的篤篤聲和爽朗笑聲伴著炊煙飄出屋頂,孩童們天真無憂,在空曠的地方團著雪球歡笑打鬨。
薑雀正望著小孩輕笑,腳底猛地一晃,像有巨獸在腳底翻了個身,她笑意一怔,握緊了手中鐵鍬。
不等她做出判斷,更劇烈的震動猛烈襲來,地麵像波浪一樣起伏,屋頂積雪轟然滑落,砸起漫天雪塵。
“地動!是地動!”一位老人嘶聲尖叫,喊破了音。
刹那寂靜後,驚喊聲驟然爆發,房屋倒塌,大地開裂,孩子被裂縫吞沒,哭聲和慘叫聲直衝薑雀雙耳。
她抓住一棵巨樹穩住身形,聲音清冽如冰:“保護百姓!”
訓練有素的木蘭軍迅速向百姓靠攏,用身體幫村民擋住砸落下來的重物,拚命抓住被裂縫吞噬的孩童,但是,人力在天威麵前是渺小而可笑的。
她們的努力並沒有阻止災難的發生,甚至有親兵和孩童一起被裂縫吞沒。
薑雀踉蹌奔向一名癱坐在地上哭泣的女童,就在她衝向女童的刹那,眼角餘光瞥到村子旁那座覆雪的山崖,積雪和岩石正朝著村落轟隆而來,而那雪浪的正前方,正是女童所在位置。
“不要!”薑雀拚命想衝過去,可大地的搖晃讓她寸步難行,她唯一能做的隻是徒勞地伸出手,眼睜睜看著那小小的身影被雪浪吞沒。
就在雪浪砸向小女孩的刹那,一股無形的浩瀚之力毫無征兆地出現。
翻滾而下的雪浪,崩落的碎石在那一刻平息下來,無聲地瓦解、消散,劇烈的地動也頃刻平息,隻餘細微的顫抖。
掉進裂縫的孩童和士兵被托回地麵,被房梁壓著的婦人老者也被轉移到空曠地帶。
小女孩站在原地,茫然地眨著雙眼,一片雪花悄然落在她眼睫。
薑雀單膝跪在地上,喘息不休,抬著頭望向那座恢複平靜的山崖,隨後環顧四周。
房屋雖然損壞,但已無人被掩埋,百姓身上帶了傷,卻無一傷亡,她帶來的親兵還維持著之前的姿勢,表情茫然而震驚。
先前驚呼的那名老者最先反應過來,她顫巍巍地朝天凜山的方向深深跪伏下去,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哽咽著開口:“謝山神庇佑。”
越來越多人反應過來,隨著老者跪下,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朝他們的神明虔誠跪拜。
薑雀緩緩站直身體,隨百姓一同望向那座綿延的雪山。
淡金色的陽光灑在潔白山巔,晃得人睜不開眼。
“你居然真的存在。”災後,薑雀又來到了那座破廟。
她提劍質問山神的那座廟。
“村莊無人傷亡,房屋已重建六成,朝廷的賑災款月底便到。”
她輕聲說完災後重建的進展,靜靜望了山神雕像許久,未再說一句話,轉身走了。
但那之後她有了個臭毛病,每次打仗前後她總要來這破廟說說話。
“今日差點輸了,還好我提前布了後手,否則不知又會有多少士兵送命。”
“他們居然用火球,燒到身上可真疼。”
“今日處置了一個叛徒,跟了我六年...心裡不好受。”
“朝廷又催著打仗,身在廟堂不知邊境苦寒,將士們也需要休整。”
“明日我要打場硬仗,有西南風更好,你可能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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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從來不語,她也不需要回答,隻是身為將軍,有些話隻能說給石像聽。
她拿人當了樹洞,也會給些回禮,每次都不空手來。
“聽說山神從不離開天凜山,那山上常年積雪想來也無趣,這是今年的稻穗,你也嘗嘗新米。”
她給他帶過許多東西,春天的杏花、夏日的嫩韭、秋日的紅楓、奶奶縫給孫子的虎頭鞋、木匠刻的小雀鳥、隻人間才有的暖手爐......
數不清。
她從沒考慮過山神會不會喜歡這些東西,隻是他們都身在高寒之處,那位守護人間千百年的山神,也許會寂寞。
她隻是,想把人間的熱鬨給他看看。
所以這是...神諭花開的理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