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果然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樣作答。對於這個問題,她自己也不曾想清楚過。留給她思考的時間不多了。不出四五天,她們就會回到曜州堅實的土地上。
“還沒想好嗎……”梧惠抬起手,賠著笑,“沒關係,這不著急呢。如果你不想,我不會刻意幫你去查的,這是我們的小秘密啊。就算你真的想要個結果,等調查清楚,也要好長一段時間呢。何況我也不認識什麼相關的情報商人……”
梧惠能想到唯一的人,就是蝕光的天璣卿了。而且嚴格意義上,他也並不算人類。
羽悶哼一聲“嗯”,然後緩緩縮回了頭。梧惠剛鬆口氣,她突然又冒出腦袋。
“那個,之前在地下室的我……到底是怎麼了?”
“誒?”梧惠心裡一揪,“怎麼啦?不是給你說過麼?你和我們失散後,因為體力不支暈倒了。但你很幸運,我們恰好找到了你,將你帶回來。殷社的醫療隊不也告訴你,是你長時間營養不良和睡眠不足導致的嗎?隻要打了針,休息好,身體緩過勁來,自然就醒了。”
“真的是這樣嗎……”
“還有假的不成?”
當然是假的。
梧惠真不知道,自己何時能這樣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謊了。好吧,也許一直可以,這興許是某種天賦。畢竟她可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有什麼撒謊成性的條件。
是這樣嗎……
關於以前的事,她還是沒想起多少來。梧惠也不知道雲霏的塤樂究竟有沒有作用。在南國的時候,倒是浮現過不少次這樣的幻聽呢。
話說回羽。她的情況,人們當然不能告訴她真相了。這是一件多殘酷、多超過人類常識、多令人無法接受的事啊。唯獨這一點上,所有人都達成了共識。至少不能現在說。在遠離陸地的船上,一位剛成年不久的小女孩陷入精神崩潰,絕不是任何人能輕鬆應對的情況。
也許……會告訴她的,看情況吧。至於要不要告訴她師門,又是另一個層級的問題。到底該如何開口呢?且不論和這麼多玉衡卿不信任的星徒產生關聯,究竟如何發現她這件事,又該怎麼解釋?難道真的把所有責任推到霜月君身上?雖然是事實,可是……
太多問題了。
羽為什麼離開,又是如何被發現的?
羽是否受過重傷,又是被如何治好的?
是否要告訴她自己的“病情與治療”,又是否應該告訴她的師門?
怎麼說?
誰來說?
什麼時機說?
可惡,這麼多的麻煩竟然要在返航的時間想清楚嗎。也不知大家能不能達成共識。
有光斑在視網膜上漂浮,也可能是月光在睫間折射的幻象。太多問題要將梧惠壓垮,她的意識變得越來越模糊。她希望自己變成船尾翻湧的泡沫,或是滲入鉚釘孔洞的鹽粒——至少不必困在這具隨波逐流的軀殼裡,數著呼吸與海浪較勁。
“那個,”躺回去的羽又開口了,“我總覺得在我醒來以後,五感變得特彆敏銳。”
方才有些困意的梧惠又清醒過來。
五感……虞穎失去的受魄,和藍珀主要影響的方麵,就是關於五感的。難道,雖然沒有影響外觀,但法器還是對她造成了某種影響嗎。
若真是如此,不論對羽還是對霏雲軒,都是瞞不住的。
“為什麼這麼說呢?”梧惠努力找著可靠的理由,“想想看,一定是你之前太累了,所以身心恢複到正常水平時,你還以為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變得更好使了呢。”
“……雖然也有道理。可、可是——是不是好過頭了?你還記得嗎?曲先生帶我們到下層甲板的時候,我突然不舒服嗎?其實不是累的,是我聽到了很吵的聲音。”
“很吵的聲音?啊。一定是那些機械吧。遊輪的動力源就在這裡,肯定安靜不了。”
“不是。”羽卻否認了,“是人在說話的聲音。雖然我聽不懂,可能是什麼小地方的語言。但……沒有任何語法可尋,也猜不出情緒和意圖。就好像很多人,在不斷重複著沒有規律的、像是人聲的語言。它們不像在我耳邊說話,而是在我腦袋裡。”
這聽上去可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甲板下……?”
梧惠的腦海裡閃過曲羅生意味深長的眼神。
“嗯。遠離那裡的時候,我反而覺得好多了。”羽輕輕歎息,“雖然覺得奇怪,但我一點也不想再去第二次了。感覺很不舒服。”
“可能還是你太累啦。”梧惠寬慰道,“我理解的。我神經過敏時,也會有幻聽呢。總之快閉上眼睛,趁這幾天好好在船上休息吧?”
“嗯……”羽輕聲應答,帶著沉重的倦意。
等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後,梧惠終於能一並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