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僅不相信他們會回來,”羽像在陳述一個早已了然的事實,“我還知道,您其實也早就和‘外麵的人’有來往了,不是嗎?我知道您不是那種隻考慮自己後路的人。您肯定也有自己的打算。但是,這不方便告訴我,對吧?因為我‘還沒長大’。”
角的目光在羽的臉上停留了許久,那雙溫和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沉澱、剝落。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半晌,他才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同於以往的、帶著疲憊的真實。
“我也知道,你不喜歡我們總說你是孩子。”他微微前傾,手肘撐在石桌上,“但你知道嗎?我們說你是孩子的時候,其實是不想讓你參與……那些肮臟的、沉重的、不堪的話題。‘孩子’……隻是個象征。”
羽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甚至更加明亮:“但語言這種東西,和戲詞一樣,師兄。你唱出口,讓人聽到,就會有影響。讓你們……讓我自己……都真的以為,我永遠是個需要被保護、不需要知道真相的孩子。”
角看著羽眼中那份堅定的、執拗的成長渴望,看著她肩上那份早已悄然扛起的、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重擔。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一片落葉打著旋兒,輕輕落在他的肩頭。
終於,他伸出手,用指尖拂去了那片落葉。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裡那份長久以來扮演的“好家長”的溫和與保護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和秋風一樣冰涼的坦誠:
“那麼……羽,我真的拿你當成年人對待吧。”他語氣的轉變很快,“按照我對他們的了解,我認為他們兩個,有朝一日興許是會回來。應該說他們的離開本就是為了我們,我相信這點。不過,真正要走的……可能是我。”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羽,望向高牆外灰蒙蒙的天空。
即使多少猜到他要說什麼,羽的瞳孔還是微微放大了些。
“但即使是我,也並不完全是為了我自己。”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羽,“你也看到了現在的霏雲軒是什麼樣子。師父她……若不作為,或者,她選擇的路與我們背道而馳,我們彆無他法。我隻能儘可能去保我能保的,保這戲樓最後一點人氣,保你們幾個的安全……可當我自身難保的時候,就真的難說了。”
“……”
“我認識到這點,也是用了很長的時間。當心態真的調整過來時,再‘回去’可不容易。不過,師妹,我從來沒有想放棄過你。商和徵太年輕,照顧不好你,他們在我眼裡也隻是孩子。大師姐她也怕,有一天你也離開了,想回家的時候,卻不知道家在哪兒。”
羽的麵前浮現出宮那有些威嚴,有些淩厲,又有些疲憊的眉眼。
“如果你願意,我帶大師姐走的時候,也能設法帶你走。隻要你願意。”
羽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石桌上那個清晰的棋盤的方格,仿佛自己就困在這無形的井字之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宮師姐……心高氣傲,她不會同意這樣吧?你有自己的打算,倘若她也有呢?”
角似乎早已料到她會這麼問,嘴角扯起無奈的笑。
“羽,你還是了解她的。不過,眼下九皇會在即了。師父她又要離開了。”
聽到“九皇會”三個字,羽的身體明顯一僵。
“今年也……你怎麼知道的?”
角的語氣也變得更加低沉壓抑,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其他星徒收得到,她便也能收到。上次她去……我們得知了怎樣的消息,你應當還沒忘。我們經不起更大的變故了。”
秋風吹過庭院,卷起幾片枯葉發出窸窣的聲響。石桌旁,兩人相對無言。
“可以告訴我嗎?你的退路是什麼?”
“抱歉……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嗯,沒關係。”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角垂在身側的手腕。那裡,一根編織略顯粗糙、顏色早已褪去的草繩,鬆鬆地係著。
“那根繩子……原來你戴著。”
角下意識地抬起手腕,手指觸碰上那根粗糙的草繩。
“大家都戴著。”
說罷,他不再停留,邁開步子,徑直朝著戲樓主樓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回頭,隻有一句囑咐隨風飄來:“天涼了,小心著涼。”
偌大的庭院,隻剩下羽一個人。
“那繩子,若是一直戴著,沒有妥善收藏……到現在,早該斷掉了才是。”
羽沒有回頭。似是在自言自語,但她分明知道身後是有人在的。
“罷了。”
她終於轉過身,看向不知何時已斜倚在樹下的如月君。
“你知道的,對吧?角師兄他究竟有什麼打算?”
如月君微微歪了歪頭。
“他的想法隻在他的腦內,誰也不清楚。但是仔細想想,要在開陽卿管控下的未來全身而退,尋常的路是走不通的。他剛說的什麼,其實你也注意到了吧?”
是的,當然。
羽正在想,他是怎麼知道其他星徒收到邀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