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惠感到一陣深切的悵然，仿佛思維落入了一個沒有儘頭的回廊。
一種無定向的、不可定向的平麵……沒有“邊”，表麵不會終結。比起球，更像是一種特殊的、向內凹陷的鵝頸瓶。一隻蝴蝶可以從瓶子內部直接飛到外部，卻不用穿過其表麵，因為它並沒有內外之分。
梧惠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被知識灼傷般的眩暈。
“隻是我們所位於的，是一種更加立體的、空間上的概念……”
她消化著這個驚人的事實，隨即想到一個矛盾的問題：“所以，施無棄保護和藏匿這香爐的方式，就是將它……徹底暴露出來？如果我是那個一心想要得到這件寶貝的人，感受到這種近乎挑釁的、擺在眼前卻又無法觸及的藏匿方式，恐怕會更加憤怒。”
“誰說不是呢。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種極其高明，甚至堪稱狂妄的方法。但風險也實在太大了。雖然，連意識到‘香爐就在幻境中’這點本身，就需要極高的認知門檻。即便意識到了，想要在這錯位的位麵上將它們精準定位並真正‘伸出魔爪’，更是難上加難。”
“可是，‘看到’本身就是第一步。可以觀測，就意味著存在被乾涉的可能。任何看到了法器又心生貪念的人，一定會想方設法，不擇手段。”
鶯月君的目光轉向一旁始終沉默不安的墨奕。
“恐怕已經晚了。開陽卿她已經‘看到’墨奕了。”
梧惠一驚：“一般來說，她不是看不到這裡的嗎？難道是因為……因為她先前化身金烏巡天，所以能感知到同族所在的大致方位？”
“影響的恐怕不止於此。就在先前異象發生的那天，明明本該安穩藏匿在幻境中的墨奕，竟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來自血脈深處的召喚，心神動搖，甚至試圖主動離開。”
說到這兒，墨奕猛地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顯得無比愧疚和後怕。
鶯月君繼續道：“好消息是，她並不知道主動脫離這個嵌套空間的方法，最終沒能成功破界而出。但那股試圖掙脫的波動，對於同樣源自金烏，並且一直在搜尋她的開陽卿來說，無疑像黑夜中的烽火一樣醒目。”
梧惠立刻將時間對應上了：“那天一定是白晝驟暗、巨鳥橫空、萬鴉來朝的那一日吧。曜州城內外的烏鴉都像瘋了一樣被吸引過來……”
“所以，現在開陽卿已經明確知道她就身處於何處。她缺乏的隻是一個精確的坐標。她設法來抓墨奕，隻是時間問題。現在還沒有動手，或許隻是因為她還在籌備，或者有彆的考量。”她的目光掃過這間雅室，仿佛能穿透幻境看到外界的風起雲湧，“如今，如果要賭墨奕的安全，我們隻能靠相信——相信施無棄當年這步險棋，這看似暴露實則極致的藏匿法，是正確的，是足以擋住開陽卿的。”
梧惠與墨奕相顧無言，沉重的壓力籠罩在心頭。信任一個失蹤之人留下的險局，來對抗一個力量未知且步步緊逼的強敵，這其中的不確定性，讓空氣都仿佛凝固。幻境之外那虛幻的熱鬨背景音，此刻聽來更像是一曲為未知命運奏響的、空洞的挽歌。
梧惠消化著這龐大的信息量，努力理清思路。
“所以，你們需要我協助找到施無棄，歸根結底，是為了確保墨奕的安危，以及……解決我自身的問題？”她感到一陣無力，“可現在因為疫病和之前的混亂，曜州各處都在封控，進出都是難事，更彆說去茫茫人海裡找一個刻意隱藏行蹤的人了。就算我還記得最後跟他分彆的那個城市，現在也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去哪兒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恐懼：“而且，按照你說的，我現在的身體已經……”
她沒有說下去，隻是下意識地用手按住了心口。鶯月君的目光也隨之落在那裡，語氣平靜卻殘酷：“這也是你需要找到他的另一個原因，梧小姐。既然我們現在推論，那枚琉璃心很可能是某種更高階‘存在’的七魄碎片之一，那麼它與你融合的過程，就意味著你正在向著那種‘存在’的方向轉化——當然，僅僅成為它複活的一個會呼吸的器官罷了。甚至我們無法確認那時的你還能否呼吸，又是否能被定義為生物。”
“活器官……”
梧惠為這個說法感到一陣生理性的惡心，臉上露出明顯的不適與抗拒。
“我覺得你是個很不錯的人，”鶯月君的聲音裡難得地透出惋惜，“我不希望你就這樣輕易地被使用然後被丟棄。如果融合成功，屆時你的存在，本身就會吸引無數勢力的目光，他們會對你有各種各樣的興趣。而到那個時候，你還能否保有現在的意識和自主意誌，都是未知數。更彆說去躲避這些危險。”
接著，鶯月君向前微微傾身，語氣多了一份決斷。
“所以，現在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而是我們必須這麼做。為墨奕，也為你自己。”
巨大的壓力和責任如同山巒般壓下，梧惠感到一陣強烈的焦慮，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她甚至分不清這劇烈的心悸是源於自身的恐懼，還是那枚越來越不安分的琉璃。她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快要爆炸了。
就在這紛亂的思緒幾乎要將她淹沒時，一個被遺忘的片段突然閃過腦海。
“等等！在離開曜州的那段時間，施掌櫃……他曾經邀請過我，可以和他一起去往南國！他說要去莫玄微的研究所，他有很多疑問，或許能在那裡找到答案。我當時拒絕了……因為我剛從那險象環生的地界回來。但，他甚至沒有追問我有何需要注意的地方……”
鶯月君聞言，微微低下頭，雲鬢上的步搖輕晃了一下，似乎並不意外。
“果然麼……他也將目標指向了那裡。那種地方……因為某些變化，我們六道無常或許也已經可以自由出入了。”
“你也知道……那邊……‘那個地方’的結界，已經被破壞了嗎？”
“我不止知道結界被破壞。我還知道，因為深處那枚‘金烏之卵’被取走，那片原本被永恒暮色籠罩的核心區域，也已經恢複了正常的晝夜交替。隻是不知道，這種劇烈的環境變化，對那裡原本存在的生靈，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梧惠立刻想起了自己在研究所深處的見聞——那條龐大、扭曲、可怖的偽龍。
莫恩的母親。
就在這時，她突然一個激靈，猛地意識到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