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後藤蔓垂落如簾,遮住了八歲紹彥辰小小的身影。
他本是一時興趣躲在此處,偷的半日閒,卻被廊下傳來的爭執聲釘在原地。
自己竟是大舅和大舅母的孩子,而那位六表兄,才是母親真正的骨肉。
難怪,難怪母親對六表兄那般上心,自己當初還為此吃醋,原來自己才是那個占了對方身份的“小偷”。
可這一切,從來不是他選的。
憑什麼這些大人為了家族榮辱、榮華富貴,就能隨意調換他的人生?
他們商量著他的命運時,可有問過他願不願意?
紹彥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想起無數個挑燈夜讀的夜晚,燭火熏得眼睛發澀,父親的戒尺還在案頭虎視眈眈。
想起六表兄在花園裡肆意追逐嬉戲,身邊仆從成群,連笑都帶著肆無忌憚的張揚。
這般天差地彆,讓紹彥辰心底湧起難以遏製的不甘和怒火。
廊下的爭執還在繼續,母親和大舅母的聲音交織著痛苦與糾結。
紹彥辰恨不能立刻衝出去,將這驚天秘密公之於眾,讓她們不必再這般互相算計。
可轉念一想,外祖父外祖母素來慈愛,待他視若珍寶,若是知道這樁換子醜聞,年邁的身子怕是承受不住這般打擊。
更何況,他身上流著喬家的血,不能眼睜睜看著喬家因他而蒙羞。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紹彥辰狠狠閉了閉眼,將到了嘴邊的質問咽了回去。
他悄悄撥開藤蔓,踮著腳尖,一步一步離開了假山後,將那個沉重的秘密藏進了心底最深處。
——
自那以後,紹彥辰像是變了個人。
往日還需父親和兄長督促的功課,如今他自發苦讀,常常徹夜不眠。
燭火映著他單薄的身影,硯台裡的墨磨了又添,添了又磨,指尖被毛筆磨出了薄繭。
他知道,自己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是喬家與母親用隱忍換來的,他不能辜負這份沉甸甸的付出。
至於六表兄,紹彥辰心中滿是愧疚。
雖非他所願,但終究是他占了對方的身份與人生。
於是他主動向父親求情,將其接到紹府一同進學,與自己同吃同住,事事謙讓。
或許是這份真心打動了母親,對方看著他的眼神也慢慢褪去疏離,重新有了暖意。
憑借著一股子不服輸的拚勁,紹彥辰的才名漸漸傳開。
人們都說紹家虎父無犬子,父子皆是天生的讀書種子。
可隻有紹彥辰自己知道,所謂“神童”的名號,從來不是靠天賦,而是日複一日廢寢忘食的努力換來的。
而他對六表兄也愈發寬厚,凡事都以對方為先,哪怕引得大哥和妹妹暗自吃醋也不在意。
可許是六表兄自幼霸道凶戾慣了,人人都怕他,身邊連個知己友人也無,性子越發孤僻寡淡,漸漸不願與人接觸,除了念書,便整日關在屋裡。
紹彥辰沒有放棄,每日噓寒問暖,分享自己的書籍與見聞,總算慢慢撬開了他的心房,成為了他唯一接納的人。
隻是無論他如何嘗試,六表兄始終不願與旁人多有往來。
這般過了三年,父親總算鬆口,說他火候到了,可以參加科舉了。
可命運似乎總在與他開玩笑。
每到科舉之時,意外便接踵而至。
不是考場中突然腹痛如絞,便是考前莫名染疾高燒不退,更有甚者,赴考途中馬車失控,他竟摔斷了腿,錯過了整整一科。
一連數年,紹彥辰連舉人功名都未能考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