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在鋼鐵廠找了份臨時工的工作,顧文斌每天掄著十幾斤重的大錘砸鋼坯,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一個月才掙二十三塊五毛。
家裡背著買工作欠下的一屁股債,媳婦黃樂安帶著兒子住在城裡,沒工作戶口轉不過來,糧本上沒她娘倆的份兒,頓頓喝稀粥啃窩頭。
他不敢病,不敢請假,更不敢像廠裡那些膽子大的年輕人似的,琢磨著辭職下海——他輸不起。
他現在還對鋼鐵廠高爐裡飄出的鐵鏽味記憶猶新。
上輩子,他就是這麼勤勤懇懇熬了一輩子,從臨時工熬成正式工,又熬成車間裡的老黃牛,到頭來呢?
兒子嫌他沒本事,一輩子窩在鋼鐵廠,沒掙下大富大貴,娶了媳婦就搬去大城市裡,逢年過節都懶得回來看他一眼。
他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老屋裡,臨死前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淒涼得像根被人踩碎的枯草。
這輩子,他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杜婷婷就是他的跳板。
娶了她,正式工的名額手到擒來,戶口問題迎刃而解,甚至還能借著廠長的勢,往上爬一爬。到時候,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彆人的臉色。
至於黃樂安……
顧文斌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站在他對麵的女人。
黃樂安今天依舊穿著件沒什麼腰身的夾襖,都洗得褪了色,肉眼可見的寒酸。
她的臉上還帶著一路風塵,原本蠟黃的臉,竟比在鄉下時飽滿了些,透出點淡淡的血色,眉眼間,依稀有了幾分當年初見時的鮮活模樣——那時候她也是個俏姑娘,眼睛黑亮,笑起來有一種國泰民安歲月靜好的感覺。
可那又怎麼樣?
上輩子,她隻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一個沒出息的兒子。
要是她能多生幾個,說不定能有個有能耐的,帶飛一家人。
現在想來,黃樂安就是他失敗人生的一個印記,一個甩不掉的累贅。
顧文斌的眼神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複雜難辨——他知道,按時間來算她已經懷孕了。
隨即,他又迅速移開目光,像是怕被人看穿心底的齷齪。
沒關係,等他發達了,給兒子塞足夠多的錢,足夠好的東西,那小子還能不跟他親?到時候,他照樣能享天倫之樂。
心裡的算盤打得劈啪響,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愁眉苦臉、萬般無奈的模樣。
他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無奈:“樂安,我昏迷那兩天,婷婷一直守著我。醫院裡的人都誤會了,說我們是對象……我要是不對她負責,她一個姑娘家,名聲就毀了,以後還怎麼做人啊?”
上輩子,他也是進了鋼鐵廠後才知道鋼鐵廠廠長的女兒曾經跟自己坐同一輛班車,那個時候還懊悔沒有去救人,有了救命之恩自己就不用花錢買工作了。
沒想到自己還能重生,重生的時間還這麼巧,自己就是天命之子。
風又吹過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在牆根下的石頭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黃樂安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顧文斌不敢看她的眼睛,又往下說,語氣裡卻還是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得意:“婷婷家裡條件好,能給我安排正式的工作,還能幫我解決戶口問題。樂安,我也是沒辦法。你先回鄉下吧,以後我每個月給你寄五塊錢。等我在城裡站穩腳跟,有能力了,就把你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