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文斌厚著臉皮聯係了曾經的知青打聽到黃樂安的消息。
收到回信的那天,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團低低地壓在屋頂上,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像是隨時要塌下來,把這破敗的小院連同院裡的人一起碾碎。
顧文斌的手指抖得厲害,捏著那封薄薄的信,指節都泛了白。
信裡說,黃樂安早就在他離開靠山屯後不久,就風風光光嫁人了。
她的丈夫是莊合市公安局的公安,模樣俊朗,待人溫和,婆家更是有來頭的,從首都運了一卡車的聘禮過來,縫紉機、自行車、手表,高檔成衣、布料全是他們沒見過的款式,把整個靠山屯都驚動了,誰家不羨慕黃樂安有這樣的好福氣。
“唰”的一下,顧文斌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泛著青,像是驟然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
他鬆開手,信紙輕飄飄地往下落,他卻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重重地撞在斑駁的牆壁上,震得牆上的牆皮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肩膀的碎灰。
他還沒從這消息裡緩過神來,視線又黏在信紙上,那行字像是長了眼,直直地往他心口鑽——“黃樂安至今為止並沒有生育孩子。”
“沒有孩子,沒有孩子,我的孩子呢......”顧文斌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信紙終於落在地上,沾了泥塵。
顧文斌看著那團皺巴巴的紙,慘然一笑。
是啊,誰會願意平白給彆的男人養孩子呢?
換作是他,他也不會。
他想起上一世那個虎頭虎腦的兒子,想起兒子長大後看他時那帶著怨懟的眼神,心口又是一揪。
大概是上一世他跟兒子相看兩厭,所以這一世,連父子緣分都斷得乾乾淨淨。
他雖然住著難得的獨棟小院,這是杜家給他的補償,但是早就被砸得差不多了,他也沒那個心力去修補。
院子裡的雜草長得半人高,枯黃的莖稈在穿堂的冷風中瑟瑟發抖,東倒西歪的籬笆牆豁了好幾個口子,擋不住那股子往人骨頭縫裡鑽的冷風。
他扶著冰涼的門框,指尖凍得發麻,緩緩地癱坐在門檻上。
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天上連一隻飛鳥都沒有,死氣沉沉的,連一絲風都沒有,悶得人胸口發堵。
靠山屯的畫麵,像放電影一樣在他眼前閃過,一幀幀,都清晰得晃眼。
他想起黃樂安紮著麻花辮的樣子,粗黑的辮子垂在腰側,辮梢係著紅頭繩,跑起來的時候,紅頭繩跟著一跳一跳的,像兩隻翩躚的蝴蝶。
想起她笑起來時彎成月牙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子嬌俏勁兒,想起她給他縫補衣服時,指尖偶爾蹭過他手背的溫度,想起她把舍不得吃的白麵饅頭偷偷塞給他,紅著臉說“我不愛吃”。
他想起自己當初是怎麼被豬油蒙了心。
一朝重生,他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竅,嫌棄黃樂安是鄉下丫頭,嫌棄她拿不出手,一心想著攀高枝,想著娶廠長千金,想著過好日子。
他親手寫下了“橋歸橋路歸路”的字據,放棄了她跟孩子。
他自以為是的以為她離開他之後,會生下他們的孩子,把孩子好好養育成人,會在每個深夜,想念他。
可他沒想到,她那麼決絕的放棄了孩子,就跟他放棄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