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攜帶瑪茵最後一縷意識的塵埃,在新生行星的引力撕扯下,一頭紮進了厚重的大氣層。
劇烈的摩擦瞬間點燃了它,高溫將一切複雜的結構分解為最純粹的離子態。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歸於虛無的前一秒,她感覺到這些灼熱的離子並未消散,反而被原始大氣中充沛的水汽分子所捕獲、吸附。
它們隨著氣流上升,冷卻,凝結成一團厚重的雲。
瑪茵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她成了雲的一部分。
她沒有思考,隻是感受著。
風推動著雲層,雲層彙聚著水汽,直到引力再也無法承載。
一滴雨,從萬米高空墜落。
這滴雨徑直砸在地表一株剛剛冒頭的苔蘚上,微小的衝擊力讓嫩綠的葉片微微一顫。
就在那一瞬間,苔蘚葉綠體內部的能量交換中,一個極其短暫的畫麵閃現而過——是她和小滿在星艦窗邊,看著外麵流光飛逝時的對話。
畫麵沒有聲音,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
她沒有試圖去挽留或者回味這個片段。
她知道,這隻是能量與物質在特定條件下,偶然重現的一段信息烙印。
她放任自己,讓這滴承載著她最後痕跡的雨水,緩緩滲入苔蘚的根部,融入濕潤的土壤。
這一次,她不再是守護者,不再是戰士,她成了這顆星球最原始的養分,滋養著一個全新的世界。
與此同時,在銀河的另一端,赤瞳的星艦穿過了一片瑰麗的星雲帶。
他停了下來,並非因為風景,而是因為他感知到了一種奇異的波動。
這片由無數塵埃和氣體構成的星雲,所有的粒子竟然都在以一個極其穩定、低沉的頻率同步共振。
那感覺,就像一顆橫跨數光年的巨大心臟,在宇宙的背景中沉穩地跳動。
他走出星艦,懸浮在虛空中。
他取出了那把斷裂後隻剩下劍柄的武器,輕輕伸出,用劍柄的末端觸碰了一下眼前的虛空。
就在接觸的瞬間,一股磅礴而又溫柔的信息洪流湧入他的意識。
他“看”到了。
在某個農業星球上,一位滿臉皺紋的老人,正一絲不苟地將一個茶杯擺在空著的對座前,擺放的動作、茶杯落下的輕響,其頻率與星雲的共振完全一致。
在另一顆高度發達的科技星球上,一個孩童用畫筆在光屏上畫下一個笨拙的笑臉,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也與那“心跳”同步。
在更遠的地方,數以萬計的清潔機器人,在清理城市廢墟時,自發地用殘骸拚出了一個巨大的“瑪茵”字樣,它們放置最後一塊構件的動作,同樣彙入了這股橫跨星海的節拍。
無數個星球,無數種生命,無數個微不足道的、不為人知的紀念行為,跨越了遙遠的時空,彙聚成了這片星雲的心跳。
赤瞳忽然明白了。
瑪茵的消散,並非一個悲傷的終結。
她的愛,已經脫離了“被某個人記住”的狹隘枷鎖,化作了一種更宏大的存在。
它不再需要一個見證者,因為它已經成為了宇宙本身的一部分,在無數生命的心中自由生長。
他降落在一顆荒蕪的岩質行星上,將手中那截陪伴了他一生的劍柄,用力插入了腳下紅色的沙土之中。
他沒有再回頭看它一眼,任憑宇宙風暴和時間將它慢慢鏽蝕、分解。
“我不再見證,”他輕聲對自己說,“我開始活著。”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歐米伽7的最後一絲殘存意識,如同宇宙背景輻射中最微弱的一道漣漪,即將徹底消散。
在它最後的感知範圍裡,它捕捉到了一顆被深藍海洋覆蓋的星球。
在不見天日的萬米深海,一道熾熱的海底熱泉正猛烈噴發。
而在熱泉口附近,一群奇特的、類似水母的原始生物,正通過身體發出的微弱電脈衝進行著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