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隊伍前頭忽然響起驚呼。周徹抬頭,看見皖城方向的天空飄起無數風箏,青灰色的城牆上空,一隻巨大的朱雀風箏正迎著朝陽升起,翅展足有三丈,翅尖垂著的彩穗在風中獵獵作響。
“是信號!”趙伯的聲音發顫,“丞相他們……回城了!”
周徹勒馬駐足,望著那隻朱雀風箏越飛越高。他忽然明白帛書上那些細密的針腳是什麼意思——每道線都連著一座城,每個結都係著一群人。就像此刻,皖城的風箏升起來,周圍的塢堡、營寨便接連升起回應的風箏,青的是獵戶,白的是農夫,黑的是歸鄉的流民,密密麻麻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把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兜在中央。
隊伍行至皖城東門時,守城的兵卒正忙著把新糊的風箏掛上城樓。周徹看見參軍站在城樓下,手裡捧著一卷竹簡,看見他們回來,忙讓人放下吊橋。“周隊率,丞相在觀星台等你。”參軍的聲音帶著沙啞,眼下的青黑比城磚還要深,“昨夜他帶傷殺退魏軍,回來就一直在畫圖。”
觀星台還隻是個土台,夯土的邊緣還留著未乾的泥漿。周徹拾級而上時,聽見竹筆劃過竹簡的沙沙聲。丞相正背對著他站在台頂,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左臂纏著的布條滲出血跡,染紅了半邊衣袖。他麵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帛布,上麵用墨線畫著縱橫交錯的網格,每個格子裡都標著地名,無數細線從中心的皖城延伸出去,像蜘蛛結網。
“來了。”丞相轉過身,臉上帶著疲憊的笑意,接過周徹遞來的帛書,“昨夜夢見你了,說要幫我把星子串起來。”他將兩張帛書拚在一起,周徹才發現,自己懷裡的風箏圖案正好能嵌入丞相畫的網格,那些風箏線與網格上的細線嚴絲合縫,竟組成了一幅完整的天下輿圖。
“這些線……”周徹驚得後退半步。
“是商道。”丞相指著輿圖上淮河沿岸的紅線,“許昌到鄴城的糧道,廬江到豫章的水路,還有巴蜀的棧道。”他拿起竹筆,在朱雀風箏的位置點了個朱點,“等天下太平了,這些線就不再是運糧草的道,該運絲綢、瓷器、孩子們的風箏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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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徹看著丞相受傷的左臂,傷口滲的血滴在帛書上,在豫州的位置暈開一小團紅。他忽然想起那個放牛娃,想起河灣裡的草席,想起無數在亂世裡像風箏一樣斷線的人。“可魏軍還在廬江,曹真的大軍據說已經過了壽春……”
“你看那風箏。”丞相指向天空,昨夜夢裡的星鏈仿佛真的出現在晨光裡,朱雀風箏的線連著無數小風箏,在風裡起伏卻始終不斷,“線攥在手裡,就不怕飛遠。”他拿起周徹帶來的風箏,將戰旗糊的老虎係在觀星台的旗杆上,“這虎皮是用魏軍的戰旗改的,正好讓他們看看,被撕碎的旗子,也能變成護佑孩子的風箏。”
日頭漸漸升高,城裡的百姓開始往觀星台這邊聚攏。一個抱著陶罐的老婦人仰頭看著風箏,忽然抹起了眼淚——她認出那白虎風箏的布料,是兒子生前的軍服,上個月在守城時被流矢射穿的。幾個孩童圍著旗杆奔跑,伸手去夠飄動的彩穗,銀鈴般的笑聲驚飛了台邊的麻雀。
周徹摸了摸懷裡的帛書,此刻它已經被陽光曬得溫熱。他看見丞相正在輿圖上標注新的線條,筆尖劃過的地方,仿佛真的有絲線在延伸,將破碎的州郡一一縫合。遠處的練兵場上,新兵們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得觀星台的夯土微微發顫,卻驚不散空中的風箏。
忽然有隻風箏的線斷了,是隻用桑皮紙糊的小魚,搖搖晃晃往西北飛去。周徹正要去追,卻被丞相拉住。“讓它飛吧。”丞相望著小魚風箏消失在雲層裡,“總有一天,我們的風箏會飛到許都,飛到鄴城,飛到所有還在打仗的地方。到那時,孩子們就不用躲流矢,隻用學怎麼讓風箏飛得更高。”
日頭爬到頭頂時,觀星台周圍已經聚滿了人。周徹看見趙伯正教幾個孩童放風箏,粗糙的大手握著稚嫩的小手,慢慢放線。有隻蝴蝶風箏飛起來,翅膀上還沾著沒撕乾淨的布告殘片,上麵“納糧”二字被孩童用朱砂塗改成了“太平”。
他低頭看向帛書,忽然發現那些風箏圖案的連接處,都用極小的字寫著人名。放牛娃的名字在廬江的位置,趙伯兒子的名字在皖城城牆邊,還有無數他認識或不認識的名字,像星子一樣散布在輿圖各處。而將這些名字串起來的,是丞相用朱砂畫的線,從皖城出發,蔓延向天下四方。
周徹忽然明白,那些在空中飛舞的風箏,從來都不隻是風箏。它們是未涼的熱血,是未碎的希望,是亂世裡無數人攥緊的那根線。而此刻,這根線正牢牢握在觀星台的人手裡,握在每個仰頭望天的人心裡,總有一天,會把所有離散的山河都兜回來,縫成一片完整的錦繡。
遠處的烽火台忽然升起狼煙,是魏軍來犯的信號。觀星台的人群瞬間安靜,隨即響起整齊的腳步聲——老兵們握緊了矛,婦人把孩子護在身後,連孩童都學著大人的模樣,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周徹拔刀出鞘,刀光映著空中的風箏,竟有種奇異的溫柔。
周徹的刀身在陽光下折射出凜冽寒光,卻在觸及那些飄搖的風箏時,暈染開一層奇異的溫柔。蝴蝶風箏翅膀上的“太平”二字被風掀起邊角,朱砂的痕跡在布告殘片上洇開,像極了當年戰場上染血的家書。
“列陣!”觀星台上傳來蒼老卻洪亮的聲音,是曾在長阪坡斷後的老兵陳武。他左臂空蕩蕩的袖管隨風擺動,右手緊握的鐵矛卻穩如磐石,矛尖上斑駁的鏽跡裡還嵌著建安十三年的箭簇。周徹認得那杆矛,當年在當陽橋畔,正是這杆矛挑落了七名曹營偏將。
人群如水流般自動分開通道,婦人們牽著孩童退到觀星台內側的石牆後。一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突然掙脫母親的手,將懷裡的陶罐塞進周徹手中:“將軍,這是今早煮的米湯。”陶罐還帶著溫熱,周徹觸到罐底刻著的“趙”字,忽然想起趙伯兒子的名字就在皖城城牆邊。
狼煙在湛藍的天幕上拖出濃黑的尾跡,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周徹仰頭望去,那些風箏仍在高空盤旋,蝴蝶、老鷹、遊魚,甚至還有一隻笨拙的烏龜風箏,都是尋常人家孩童的玩物,此刻卻像戰旗般列陣天穹。他忽然注意到,烏龜風箏的腹甲處,用炭筆寫著“鄧艾”二字,旁邊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烏龜——那是三個月前,被魏軍擄走的貨郎兒子畫的。
“周將軍!”親衛隊長氣喘籲籲地奔上觀星台,甲胄上沾著草屑,“斥候回報,是鄧艾親率的五千屯田兵,帶著二十具投石機,距城已不足十裡!”
周徹捏碎了手中的陶片,米漿順著指縫滴落,在帛書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恰好漫過廬江的位置。放牛娃的名字在墨跡裡若隱若現,他忽然想起那孩子總愛騎在水牛背上吹笛,笛聲裡總帶著《蒿裡行》的調子,卻被他改得輕快了許多。
“陳老,你帶三十名老兵守東側箭樓。”周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刀身在掌心轉了半圈,“婦孺沿密道撤往皖城地宮,那裡的糧倉夠支撐三月。”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仰著頭的孩童,“趙伯,勞煩您帶著孩子們……繼續放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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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伯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他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鄭重地接過周徹遞來的半塊帛書。那上麵用朱砂圈著的,正是皖城周邊的烽火台分布圖。“將軍放心,便是斷了手,老夫也讓這些風箏飛到天黑。”他身後的孩童們紛紛舉起手中的線軸,竹骨碰撞的脆響裡,竟有幾分戰前鼓點的意味。
周徹轉身時,看見石牆上不知何時被人用炭筆寫滿了字。“建安五年,吾兒戰於官渡”“建興三年,夫君歿於南中”“景初元年,阿弟失於合肥”……一行行字被風雨侵蝕得模糊,卻在今日被新的朱砂填滿——有孩童歪歪扭扭的“我要殺曹賊”,也有婦人清秀的“願護此城周全”。
城門外傳來投石機絞盤轉動的咯吱聲,第一塊巨石擦著城樓飛過,砸在觀星台西側的老槐樹上。百年古槐轟然倒塌,斷裂的枝乾間露出個鳥巢,幾隻雛鳥撲騰著跌落在地。一個穿紅襖的小丫頭突然衝出人群,將雛鳥攏在懷裡,她身後的婦人驚呼著追來,卻在看見周徹的眼神時猛地頓住。
“放箭!”周徹的吼聲與弓弦震顫聲同時響起。老兵們架在城垛上的弩箭如暴雨傾盆,最前排的魏軍應聲倒下,投石機的絞盤聲戛然而止。周徹注意到,有支箭羽上係著紅布條,那是廬江獵戶特有的記號——帛書上放牛娃的名字旁,正畫著同樣的紅布條。
蝴蝶風箏突然劇烈搖晃,周徹抬頭時,正看見一支流矢穿透了它的左翼。布告殘片簌簌飄落,露出背後更陳舊的字跡——那是建安七子王粲寫的《七哀詩》,“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的句子被人用針線仔細縫補過,針腳細密如魚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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