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羽轉身時,城牆上的風正掀起他的衣袍。“伯符可知,令尊遇刺當日,洛陽城的太學裡正飄著新釀的桃花酒?”他忽然提及不相乾的事,目光掠過遠處江麵上的漁火,“董卓舊部李傕在函穀關囤積了三萬石糧草,而袁紹的使者此刻應該已在許昌城外。”
孫策的眉峰猛地挑起。他一直覺得這位寄居江東的謀士身上藏著太多秘密,此刻對方眼中閃爍的精光,竟讓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的那枚殘缺的傳國玉璽。
“許昌若亂,誰會最先揮刀?”蘇羽忽然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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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孫策脫口而出,隨即又皺起眉頭,“可他剛敗呂布,正是兵鋒正盛之時。”
“猛虎也有軟肋。”蘇羽抬手按住腰間的玉佩,那是當年在洛陽與荀彧交換的信物,“若許都火起,關中的馬超會盯著潼關,劉表會覬覦南陽,而先生您——”他頓了頓,看著孫策逐漸攥緊的拳頭,“會盯著廬江的劉勳,對嗎?”
孫策猛地抬頭,月光恰好落在他年輕的臉上,映出與孫堅如出一轍的剛烈。三天前他還在濡須口操練水軍,此刻忽然明白,父親的死或許從來就不是孤立的意外。
“先生何時動身?”孫策的聲音低沉了許多。
“三更。”蘇羽轉身走向馬廄,“告訴程普將軍,柴桑港的貨船不必等我了。”
三更的梆子聲剛過,兩匹快馬從側門衝出。蘇羽換上了尋常商人的青布衫,身後跟著的護衛老秦卻依舊背著那口纏著黑布的長條物。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麵而來,蘇羽忽然勒住韁繩。
“去取三壇女兒紅。”他對老秦說,目光投向城南的方向。那裡住著孫堅的舊部朱治,昨夜還在靈堂前哭得昏死過去。
老秦雖疑惑卻未多問。當他提著酒壇回來時,見蘇羽正將一枚銅符塞進牆縫。那是當年朱治在徐州救他時留下的信物,此刻潮濕的青苔已漫過符上的紋路。
快馬踏入廬江地界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官道旁的驛站外,幾個郵差正圍著一具屍體議論紛紛。蘇羽勒馬細看,死者胸前的箭簇泛著幽藍,正是李傕部將常用的狼牙箭。
“往許昌去的公文都被截了。”一個郵差見他是商人打扮,壓低聲音道,“聽說昨晚有黑衣人行刺曹司空,許昌城現在宵禁了。”
老秦突然按住腰間的佩刀。蘇羽卻注意到死者靴底的蓮花紋——那是荊州劉表的私兵標記。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從許昌傳來的消息,曹操正讓董昭修建銅雀台,而荀彧在朝堂上與孔融爭論得麵紅耳赤。
“改道陳留。”蘇羽調轉馬頭,青布衫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告訴陳宮,就說我帶了他要的《孫子兵法》注本。”
老秦眼中閃過詫異。陳宮此刻應在呂布舊部張遼軍中,這人向來與曹操不睦,蘇羽為何要繞道見他?但他終究隻是跟從,抽出腰間的短銃朝天鳴放,驚起蘆葦蕩裡的一群白鷺。
暮色降臨時,他們在陳留城外的破廟歇腳。老秦解開背上的長條物,裡麵竟是一張浸透桐油的桑皮紙地圖,上麵用朱砂標出的關隘要道密密麻麻。蘇羽用指尖點過許昌城的位置,忽然聽到廟外傳來馬蹄聲。
“是李典的人。”老秦吹滅油燈,握緊了短銃。破廟的窗欞上映出十幾個黑影,領頭者手中的火把照亮了甲胄上的“李”字。
蘇羽卻忽然笑了。他從懷中摸出半塊虎符,那是當年在官渡之戰前,曹操親手交給他的信物。“告訴曼成,荀彧在尚書台的密道裡藏了三車火藥。”他對著窗外朗聲道,“若許昌城門三更未開,就讓於禁燒了烏巢的糧倉。”
火把的光暈裡傳來抽刀聲,隨即又歸於寂靜。蘇羽重新點亮油燈,看著地圖上被朱砂圈住的許昌城,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太學裡,那個總愛坐在槐樹下抄《春秋》的少年。那時的荀彧總說,亂世最缺的不是良將,而是肯守著道義的讀書人。
“先生,”老秦忽然開口,他的手還按在刀柄上,“陳宮的人來了。”
廟門被推開的瞬間,蘇羽看到陳宮腰間的玉佩正在晃動。那是塊雙魚佩,與曹操收藏的那塊正好湊成一對。當年董卓火燒洛陽時,他們三人就是憑著這對玉佩在廢墟裡相認的。
“孟德在許昌殺了孔融。”陳宮的聲音帶著寒意,他將一卷帛書拍在案上,“現在連楊彪都被關進了大牢。”
蘇羽展開帛書的手頓住了。帛書上的字跡他認得,是荀彧的親筆。墨跡裡混著血絲,最後那句“天下將亂,君可歸矣”刺得他眼睛生疼。
“馬超已破潼關。”陳宮忽然冷笑,“先生覺得,曹操現在還能騰出手來管江東的事嗎?”
油燈的火苗突然劇烈搖晃,蘇羽抬頭時,正看見陳宮眼中閃爍的野心。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當年曹操會說陳宮的智謀裡藏著一把雙刃劍。
“你想讓我做什麼?”蘇羽的聲音很平靜。
“取許昌。”陳宮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隻要拿下許昌,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就該是我們了。”
廟外的風突然大起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蘇羽看著案上的帛書,忽然想起荀彧送他出城時說的話:“亂世如棋,總要有棋子肯為道義落子。”
“我要見張遼。”蘇羽將帛書湊到燈上,看著火苗舔舐著那些帶血的字跡,“告訴他,若想為呂布報仇,今夜三更,許昌城的西城門會為他敞開。”
陳宮猛地站起來,腰間的佩劍撞到案幾發出脆響。“你瘋了?張遼現在是袁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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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蘇羽看著帛書化為灰燼,“他是那個在白門樓肯為呂布殉死的義士。”
三更的梆子聲從陳留城傳來時,蘇羽正站在烏巢的糧倉外。於禁的親兵舉著火把守在暗處,他們手裡的火箭已經浸足了油脂。遠處傳來更夫的吆喝聲,驚起糧倉頂上棲息的夜鷺。
“先生,”於禁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許昌城的火光該亮了。”
蘇羽抬頭望向東南方,那裡的夜空正泛起詭異的紅光。他忽然想起孫堅葬禮上那株被風吹得搖晃的幼苗,此刻不知是否已被白幡遮住了陽光。
“放箭。”他輕聲道。
火箭劃破夜空的瞬間,蘇羽聽見了許昌方向傳來的鐘鳴。那是太學的晨鐘,二十年來從未在三更響起過。他知道,荀彧終究還是打開了尚書台的密道。
“告訴伯符,”蘇羽翻身上馬,青布衫在火光中獵獵作響,“等我從許昌回來,就教他怎麼下這盤棋。”
馬蹄聲在曠野裡漸遠,身後的糧倉正燃起衝天大火。蘇羽回頭時,看見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像極了當年洛陽城破時的景象。他忽然想起荀彧在帛書上寫的最後一句話:“亂世總會過去,隻要還有人肯守著燈火。”
馬蹄踏碎三更的寂靜,蘇羽的青布衫在夜風中揚起邊角,像一麵褪色的旗幟。他攥著韁繩的手心沁出冷汗,不是因為身後燎原的火光,而是太學那通不合時宜的晨鐘。二十年來,這鐘聲總在卯時三刻準時響起,伴著太學生們朗朗的誦讀聲穿透許昌城的薄霧。可今夜,三更的夜色正濃,青銅鐘的餘韻卻像驚惶的鳥雀,在曠野上盤旋不散。
“荀彧……”蘇羽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喉結滾動。他還記得初遇荀彧時,那人正站在洛陽太學的槐樹下校勘《春秋》,素色朝服上落著細碎的槐花瓣。那時董卓剛燒了洛陽,灰燼裡還能撿到燒焦的簡牘,荀彧卻固執地要在廢墟上重立太學。“經史不滅,國祚便有根。”當時他是這麼說的,指尖劃過簡牘上殘缺的“禮”字,眼神亮得像星子。
胯下的騅馬忽然人立而起,蘇羽猛地勒緊韁繩。前方官道旁的密林裡傳來鐵器相撞的脆響,借著糧倉火光的餘輝,他看見十幾名黑衣刺客正圍殺一隊甲士。那些甲士的鎧甲上鑲著赤色雲紋,是袁氏的私兵——袁紹派駐在許縣外圍的遊徼。
“來者何人?”一名刺客厲聲喝問,蒙麵巾下露出的眼睛閃著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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