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街上一片寂靜,隻有偶爾明仗執火巡邏軍卒走過。
忽然,一陣笙簫之聲自遠處隨風飄來,還夾雜著些許喧鬨。
盧照民機械地掀開車簾,聲音傳來之處正是那高聳入雲的酒閣。
燈火通明,人影綽綽,觥籌交錯。
嗬嗬,權勢。
視宵禁如無物。
也視螻蟻性命如無物。
.....
一五進大宅,後花園。
一身著淺青圓領袍的八歲小童蹲在草圃中,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滿身酒氣,心事重重的盧照民在幾個持著燈籠的婢女引領下正好經過,餘光頓時便看到了那小童,眼眸掠過一絲訝異。
躊躇片刻,便徑直走了過去。
“夜深露重,為何還不去休息?”
“府君不也才剛回來麼?”澹明抬起頭,目光在盧照民憔悴的麵容上停留片刻。
這位漢官不過半日未見,眼角的皺紋卻似更深了幾分,連鬢角的白發都明顯了許多。
澹明嗬嗬一笑:“不過,我猜府君今夜也難成眠了。”
沉默片刻,盧照民蹲了下來,借著月光,看著澹明正將一些碾碎的粉末往花圃裡撒,不由得好奇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這世道當真可笑,饑民連樹皮都沒得啃的時候,朱門裡倒掉的殘羹剩飯能養活半個城的人。”
“可他們寧願拿去喂狗都不願意給人吃,更彆說這些小東西,我這不是等府君等得太無聊,橫豎閒著,就撈了點廚餘給它們吃。”
用燈籠輕輕一照,看著一點點碎屑旁有幾隻螞蟻在歡快地搬運著這從天而降的饋贈。
盧照民抿了抿唇,正想說什麼卻又想起澹明方才那句話,不由得有些驚訝:“你方才說...在等我?”
“自然是在等府君。”澹明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看了一眼官員臉色,又笑道:“看來我們的賭約,已有結果了。”
盧照民神色一滯,忽然歎了口氣,有些意味闌珊,看著在碎屑上攀爬的螞蟻,輕聲道:“翱翔在九天之上的人是不會在意腳下螻蟻生死的。”
“至少,我在意。”澹明隨口答道,將最後一點碎屑輕輕揉碎,撒落花圃。
盧照民搖了搖頭,苦笑道:“隻你一人,能救多少?”
“能救多少,便救多少。”
盧照民頹然歎息:“這般微末之舉,於這世道有何意義,區區數十隻螻蟻,救了又有何用,有誰會念你好,又有誰會在乎?”
澹明緩緩起身,看著似乎被現實碾碎心境的漢官,忽然抬手指向花圃間忙碌的蟻群,道:“它們在乎。”
又指向西廂隱約的燈火,那裡安置著三十餘名獲救的女子:“她們在乎。”
最後指向囚營方向,神色認真,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她們在乎。”
月光將孩童的身影拉得很長,恍惚間竟似個頂天立地的巨人。
盧照民瞳孔一震,看著眼前這八歲孩童手指在夜色中劃出幾道的軌跡,聽著孩童口中微言。
似乎看見了圃中忙碌的蟻群正齊心協力搬運著食物碎屑;
遠處廂房透出的微弱燈火裡,隱約可見幾個女子正在漿洗衣物;
更遠的囚營方向,黑暗籠罩卻仿佛能聽見無數壓抑的啜泣。
有人在乎。
很在乎。
這般微末之舉,於這世道有意義!
已經破碎的心似乎又被什麼湧入,正逐漸滋潤修補。
“肉食者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又有幾人真正明白民間疾苦,從府君去見刺史時,我便知道會有這個結果,所以我說了,這場賭局,我贏定了,不過...也沒多歡喜就是。”
“你怎麼會知道協議一定達不成?”盧照民很是不解,忽然眉頭緊皺:“難不成你看過那封信?”
“府君彆亂說話,在哪個年代私拆信件可都是違法的。”澹明連連擺手,頓了頓道:“因為,談判是需要實力的。”
“戰場上拿不回來的東西,談判桌上就更不可能拿回來。”
“如今蠻族兵鋒正盛,鐵騎壓境,還是刺史引來的,我不認為刺史有對談的實力,有敢掀桌的勇氣。”
“所謂的談判,不過就是割肉分贓罷了,對於這一塊,有個人曾經說過一句話,我覺得還挺有道理。”澹明豎起一根手指,神色認真:“尊嚴建立在劍鋒之上,真理隻在大炮射程範圍內,當然,你理解前半句就好,後半句也差不多意思啦。”
月光下,孩童的聲音格外清晰:“說到底,刀劍夠利,才有說話的底氣。”
轟隆!!!
這句話如同驚雷般在盧照民腦海中炸響。
他身形一晃,踉蹌幾下,差點沒蹲穩。
醍醐灌頂!
醍醐灌頂!
繼而,有些落魄。
對這個世道絕望的落魄。
“尊嚴建立在劍鋒之上....嗬嗬嗬,那我朝如今....無望矣,無望矣。”盧照民失魂落魄忽然跌落在地,惹得幾位婢女一陣驚呼。
這樣就頂不住了,心理承受壓力也忒差了點。
澹明撇撇嘴,伸出手正要拉起他。
突然,盧照民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把抓住澹明的小手,臉上是那種抓住了救命稻草的表情:“你...你跟我去見使君,你一定有辦法解決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