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牙凝神沉思片刻,眸光微閃,旋即唇角一揚——破解之法,已然了然於心。
“真是當局者迷啊……”她低笑一聲,指尖輕叩額角,語帶自嘲,“學得越多,倒把壓箱底的本事快忘乾淨了。”
話音未落,她鼻翼微翕,氣息微頓,已悄然鎖定了金字塔深處那一縷突兀而違和的氣息——仿佛沙海中飄來一縷雪鬆冷香,又似烈日下浮起一縷霜氣,在赤沙灼熱、塵埃滯重的環境中,格格不入,卻清晰可辨。
自然魔神,本是天地氣象的化身:風暴、雷火、荒蕪、潮汐……可歸根結底,祂們仍是生命。
而生命,自有其不可掩藏的痕跡——體溫、氣息、微瀾的心跳,乃至一絲絲遊離於法則之外的、屬於“生靈”的氣息。
她根本無需費力推演機關紋路,亦不必苦尋隱秘路徑。隻需循著那縷異香,如獵犬追跡月光下的露水,便足以直抵核心。
很快,一縷清冽中裹著鐵鏽與遠古塵灰的氣息鑽入鼻腔——與周遭滾燙乾燥的赤沙截然不同。
炎翼驟然在身後舒展,赤金焰光撕裂昏暗,她騰空而起,身形如離弦之箭,破風疾掠。途中幾處暗弩彈射、石刃翻轉,機關嗡鳴初起,她卻早已掠影而過,隻餘一道灼熱殘痕懸於半空。機關遲滯半晌,終因未觸感應閾值,緩緩沉寂,仿佛從未被驚擾。
她一路穿行,直至踏入一座恢弘空曠的大廳。穹頂高遠,砂岩巨柱沉默矗立,空氣裡浮動著千年未散的寂靜與威壓。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並未投向王座之上那人,而是越過他挺直的脊背,落在王座之後——
一頭龐然骨龍盤踞其上,骸骨如山,脊椎蜿蜒如斷裂的星軌;頭顱高揚,與王座上的男子平齊,眼眶深處幽藍火焰靜靜燃燒,無聲無息,卻仿佛吞沒了所有光線。森白骨質溫潤如古玉,在幽暗中泛著內斂而凜冽的微光;雙翼收攏於身後,每一片翼骨都刻滿風蝕千年的符痕。
那輪廓——與她在沙暴最狂暴的刹那所見的、撕裂天幕的陰影,分毫不差。
王座之上,男人靜坐如淵。蒼蒼白發如凍瀑垂落肩頭,在濃墨般的黑暗裡泛著冷銀光澤,遮住了眉目,卻遮不住那雙猩紅瞳仁——深不見底,似燃儘的餘燼,又似未熄的業火;下頜線條淩厲如刀削,薄唇緊抿,仿佛封存著整座廢墟的緘默。
伊牙的目光久久停駐於骨龍身上。
世人或會誤以為那是王座之主的坐騎、眷屬,甚至奴仆……
但她知道,不是。
那是一種近乎對等的靜默——沒有俯仰,沒有臣服,隻有兩股古老意誌,在時間儘頭並肩而立,各自承載著一方凋零的天地。
她終於確認:
這具橫亙於王座之後、以骸骨為冠冕、以荒蕪為呼吸的巨龍,正是她穿越沙海、踏碎幻境、一路追尋的自然魔神之一——
荒蕪魔神。
……
另一邊,是風沙低語、駝鈴偶響的阿如村。
在艾爾海森冷靜而縝密的提示下,眾人終於撥開迷霧——那位名叫夏妮的村民,在先前的盤問中,並非有意欺瞞,而是出於一種近乎本能的自我保護:
她害怕真相一旦浮出水麵,便會徹底撕裂自己本就搖搖欲墜的平靜生活。
於是,熒與派蒙在艾爾海森的引領下,再次尋至夏妮那間低矮、安靜、窗欞上積著薄薄一層黃沙的小屋。
這一次,沒有質問,隻有耐心與真誠。
夏妮垂眸良久,終於緩緩開口——原來她是沙漠子民與雨林人血脈交織的混血之女,生來便站在兩片土地的夾縫之間:
沙漠視她為“沾了濕氣的沙粒”,雨林則當她是“被風卷走的枯葉”。
在阿如村,她既無族譜可依,亦無祠堂可歸,連最尋常的炊煙都仿佛繞著她家的屋頂飄散。
長年累月的疏離與沉默,漸漸蝕刻進她的骨血。
她不再說話,不是不能,而是不願;她聽不見他人言語,不是耳聾,而是心已築起高牆;她目光低垂,不是目盲,而是主動閉合通往世界的窗口——
隻求一隅安寧,哪怕這安寧薄如蟬翼、輕如塵埃。
正因如此,當激進派赤王信徒以信仰之名橫行村中時,她選擇緘口不言;
哪怕曾默默庇護過她的守村人悄然失蹤,她也咬緊牙關,將驚惶與疑慮深埋心底——
那不是冷漠,而是弱者在風暴中唯一能攥緊的生存尊嚴。這是夏妮的悲哀,無聲,卻重若千鈞。
然而,當熒蹲下身,平視她的眼睛,用溫熱的手掌覆上她冰涼的手背;
當派蒙輕輕遞上一枚從璃月帶來的蜜餞,說“甜一點,心裡才有力氣相信明天”——那道塵封已久的心門,終於發出細微卻清晰的鬆動之聲。
她決定信一次。信眼前這幾位異鄉人,或許真能成為吹散千年沙塵、喚醒沉睡綠洲的那陣風。
她低聲告訴眾人:她的聽覺異於常人,耳廓微動,便能捕捉風裡最纖細的震顫。
而近幾夜,一種幽微、斷續、仿佛自地底深處滲出的哭聲,總在子時前後悄然浮現。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啊!有……有幽靈?!”派蒙驚得原地彈跳,下意識張開雙臂,想撲向伊牙尋求依靠——
可環顧四周,隻餘空蕩的簷角與漸沉的暮色,才恍然記起,那個總愛和她貼貼的小家夥,此刻並不在此。
夏妮望著窗外被晚風拂動的沙柳,聲音輕得像一縷遊絲:“或許吧……我無法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