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師將領一陣咳嗽,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恐懼,身體如篩糠一般抖了起來:“回……回大人,奴才親眼所見,鄂副都統……鄂副都統的座艦……被……被紅營賊寇的火船撞上了……紅營賊寇引燃火油……好大的火……全……全完了……沉了……都沉了……鄂副都統……估計也葬身火海了!”
賴塔踉蹌著後退半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若是這水師將領不是被嚇破了膽說什麼胡話,而是句句屬實,這場鄱陽湖之戰便是最壞的結果,鄂碩都葬身火海,清軍水師失去了指揮和統領,恐怕連成建製的撤退都維持不住,紅營賊寇的水師必然大舉掩殺,此戰便是一敗塗地,甚至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噩耗,水寨入口處,更多的殘破船隻如同幽靈般陸續漂回。有失去動力、僅靠殘帆和劃槳掙紮的紅單船,船身傾斜,甲板上滿是呻吟的傷兵;有被燒得隻剩下焦黑骨架的鳥船殘骸,上麵扒著幾個如同水鬼般的幸存者;甚至還有一條失去桅杆、僅靠幾支斷槳勉強維持平衡的沙船,上麵擠著十來個驚魂未定、如同落湯雞般的士兵,他們眼神空洞,如同失了魂。
這些敗兵帶回來的,隻有恐懼、絕望和全軍覆沒的消息。沒有一條完整的戰船,沒有一個成建製的單位,鄱陽湖深處那漸漸黯淡下去的血色火光,成了這場慘敗最刺眼的注腳。
賴塔找了好幾個滿身血火的將領詢問,將這場大戰的過程大概了解清楚,清軍的水師在鄂碩的統領下已經表現得足夠的勇敢堅韌,甚至擊沉了紅營賊寇的旗艦,但這沒有用,紅營的船隊幾乎沒有受到影響,迅速就有其他戰船接手了指揮。
反倒是清軍水師,在鄂碩的旗艦被大火包裹之後,那些之前還奮勇作戰的清軍水師官兵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一個接一個的潰敗、逃走,即便麵臨著紅營船隊的追殺,寧願單方麵的被屠殺,也再也不願回頭迎擊。
賴塔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生氣的石雕,他挺直的腰背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微微佝僂了下去,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著,那強行維持的鎮定麵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死灰般的絕望和難以置信的驚駭,所有的僥幸,所有的期盼,都在眼前這些殘兵敗將的哭嚎和遠處那片熄滅的戰場餘燼中,化為了齏粉。
九江……徹底成了死地。鄱陽湖防線……水師儘失,便是門戶洞開!紅營賊寇可以隨時組織兵力擇地登陸,而失去水師遮護的綿長防線,清軍根本沒有足夠的兵力處處設防,這鄱陽湖防線便到處都是破洞,他賴塔受安王爺的重托,非但未能為大清守住這道關鍵的防線,反而葬送了鄱陽湖上的水師精銳!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又被賴塔強行咽了下去,他緩緩地、無比沉重地轉過身,不再看那片狼藉的水寨,不再看那些絕望的敗兵,更不再看西北方向那片象征著徹底失敗的、漸漸被晨光吞噬的戰場餘燼。
賴塔的目光掃過身後一眾麵如死灰、眼神躲閃的將領和戈什哈,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悠長、嘶啞、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的歎息:“唉…….”
賴塔不再言語,他猛地一甩猩紅的鬥篷,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卻又透出深深的疲憊與無力,他不再理會任何人,步履沉重而緩慢,一步一步,走下了高高的望台,那背影在慘淡的光芒中顯得異常孤獨、佝僂,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湖口大營,一片死寂,唯有敗兵斷續的哀嚎和傷兵的呻吟,伴隨著清冷的湖風,在彌漫著失敗氣息的空氣中飄蕩。
“大勝!大勝!我軍水師徹底摧破清軍水師,鄱陽湖,已歸我軍所有!”營帳外傳來一陣陣歡呼聲,傳信的塘馬策馬在營中狂奔呼喊,無數正在營中休息的紅營戰士湧了出來,隨即便向著鄱陽湖的方向歡呼雀躍。
正在中軍大帳中點著蠟燭熬夜看著後方送來的公文的侯俊铖聽到營外的消息,頓時渾身一震,騰的一下站了起來,一旁的時代有鼾聲如雷,似乎是被這忽然而起、山呼海嘯一般的歡呼吵醒,略帶不滿的嘟噥著。
一名參謀掀開營帳闖進營中,滿臉都是喜色,正要向侯俊铖通報消息,剛剛開口吐了一個字,一旁的時代有猛的從行軍床上跳了起來,歪著頭仔細聽了聽外頭的動靜,忽然手舞足蹈的在床上跳來跳去:“噫!我們勝了!”
侯俊铖是又好氣又好笑,都擔心他猛然之間患了癔症,正擼著袖子準備扇他兩巴掌,時代有卻不給機會,跳下行軍床便往營帳外鑽,赤腳踩在地上也不覺得冷,一下子就沒了蹤影。
侯俊铖趕忙跟了上去,一路來到鄱陽湖邊,卻見遠處依舊是火光衝天,映得半幅天空成了橘紅色,一艘艘傷痕累累的船隻正靠到岸邊臨時搭建的碼頭,船上下來的不僅是滿身血火或全身是傷的紅營戰士,還有許多順手救上船、落湯雞一般濕漉漉的清軍俘虜,和無數撈上船的清軍水師旗幟。
這般場景,根本不用多加解釋,很明顯此戰紅營是大獲全勝,時代有和周圍的戰士們混在一起,歡呼雀躍、大喊大叫,遠處的九江城也定然看到了紅營大營中一片歡騰的景象,卻是一片死寂,不見一點動靜。
“前方來報,清軍旗艦被我軍焚沉,清軍水師已經全數潰敗,我軍水師正在追擊殘敵,具體的戰果和傷亡還沒來得及統計,不過……”那名參謀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沉落:“前方報告……布協長…….戰死了……”
時代有手舞足蹈的動作猛然一頓,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那名參謀,侯俊铖也趕忙問道:“當真?布協長統領水師,在指揮位應該是相對安全的,怎麼…….”
那名參謀點了點頭,原本興高采烈的氣氛頓時消散大半,過了好一陣,時代有才緩緩吐了口氣:“清狗……還是有些底子,這一仗慘烈,連布寨主的兒子都搭進去了……我軍死傷恐怕不少。”
侯俊铖也輕輕一歎,看向遠處那火光映照的血色天空:“為有犧牲多壯誌,敢教日月換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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