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恍惚之間,忽聽得一陣“王爺王爺”的喊聲,淒厲到幾乎變形的嘶吼,伴隨著急促混亂的馬蹄聲,從後方側翼的煙塵中猛地撕裂了震天的喊殺聲,清晰的鑽入傑書的耳中。
猛地回頭,隻見一小隊人馬如同從地獄血池裡撈出來一般,衝破彌漫的硝煙,在幾名清軍將官的引領下,朝著他所在的小山包的方向亡命奔來,他們的人數少得可憐,隻有寥寥十餘騎,且個個帶傷,人馬浴血!
領頭的將領頭盔早已不知去向,半邊臉被血汙和煙灰糊住,幾乎看不出相貌,身上的甲胄上還插著幾支折斷的箭矢,甲葉破碎不堪,他胯下的戰馬口鼻噴著帶血的白沫,踉踉蹌蹌,眼看就要力竭倒地。
隻看了他們一眼,傑書就確認,這隊騎兵顯然經曆了難以想象的慘烈廝殺,才突破了紅營層層的封鎖線和遊騎的截殺,硬生生闖到了這桐城核心戰場,而他們帶來的,必然不是什麼好消息。
那領頭的將領在距離傑書馬前十數步時,戰馬終於哀鳴一聲,前蹄一軟,轟然倒地,將領被巨大的慣性甩飛出去,重重摔在泥濘的血地上,翻滾了幾圈才停下,領路的幾個清軍將領和周圍的戈什哈趕忙上前去扶,他卻掙紮著自己爬了起來,跪在地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沾滿血汙的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死死盯住高踞馬上的傑書。
傑書這才看清了他的樣貌,竟是護軍統領穆占,此時的他本應該在建德一線聽從賴塔的命令率領包括前鋒營這樣的八旗禁旅精銳在內的馬隊與紅營作戰,卻忽然以這副模樣出現在這裡,前鋒營和賴塔所部的馬隊更是不見蹤影,身邊隻跟著幾十個刀缺甲殘、滿身血火的清兵,傑書一瞬間就猜到了什麼,渾身都發起抖來。
“王爺!”穆占哭出了聲,聲嘶力竭:“建德……建德沒了,大將軍…….奴才親眼看著紅營賊寇把火炮拖進城裡,大將軍守在建德縣衙,沒了消息,恐怕也是沒了……”
“長江水師也沒了,奴才的前鋒營也沒了,十幾萬大軍……統統都沒了啊!”穆占哭得撕心裂肺,不斷的捶著胸口:“奴才拚命殺出一條血路來,仗著馬快,一路繞過紅營賊寇的遊擊隊和遊騎,碰上了一支咱們的馬隊,才被他們護著回來向王爺報告,建德一線……我軍已是全軍覆滅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傑書臉上的肌肉瞬間僵硬,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種難以置信的呆滯中,他握著馬鞭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手背上青筋暴起,身邊一名將領上前一步,有些不敢置信的問道:“統領,建德一線工事堅固、兵力充足,從開戰到如今,算算時日還不到十天左右,怎麼就突然丟了?十幾萬大軍就全軍覆滅了?”
穆占猛的抬起頭,咬牙切齒的低吼道:“舒恕!這狗賊!滿奸!這賊鳥廝在東流縣領著全軍投敵!紅營賊寇便能集中兵力圍攻建德,若不是這廝投敵,建德防線哪裡會這麼輕易就失守?紅營賊寇怎麼會這麼快就覆滅我軍!”
眾人一陣嘩然,有人不解,有人驚詫,有人卻怒罵不止、恨不得現在就衝去建德把舒恕碎屍萬段,傑書卻是一臉的平靜,心中也沒什麼起伏,他很清楚舒恕是個什麼樣的人,若不是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又怎會輕易背叛投降?更彆說還要帶著一整支軍隊投誠了,這隻能說明舒恕所部是全軍上下都失去了將這場仗打下去的希望。
傑書的目光掃過滿身血火的穆占,幽幽歎了口氣,他比穆占看得清楚,到了這種地步,就算舒恕不投誠紅營賊寇,建德防線也不過是多堅持兩三天而已,而他到現在連掛車河都沒突破,兩三日的時間根本不可能衝破紅營層層阻擾抵達安慶城下或建德防線,舒恕投敵其實並不影響賴塔所部覆滅的結局,不過是加速了一些進程而已。
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瞬間從傑書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隨即而來的,不是暴怒,不是嘶吼,而是一種排山倒海般的、將他徹底淹沒的無力感和虛空感,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掙紮,這桐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骸,流淌成河的鮮血…在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義!成了一個天大的、血淋淋的笑話!
傑書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目光再次投向安慶方向,他曾經無數次想過這一仗可能他們永遠也抵達不了安慶了,但以往每次都將這想法強行壓下去、藏在心裡,如今卻怎麼也壓不住,十幾萬大軍,依托堅固的工事,連拖延時日都做不到,何況是他手裡這些打個桐城防線都費儘心思的兵馬?
賴塔所部覆滅,紅營就能調動大量兵力來圍殲其他各部,傑書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但他反反複複的想了幾遍,卻怎麼也想不到能夠擋住紅營的辦法。
正在此時,忽聽得一聲刺耳的尖嘯,一發炮彈轟的一下砸在一旁,頓時便在地上砸出一個土坑,驚得周圍的將官和戈什哈慌亂的嚷嚷起來,傑書還在發愣,一名戈什哈統領飛速上前牽住傑書的戰馬韁繩:“大人!許是方才護軍統領到來被紅營賊寇的觀察哨盯上,我們的位置暴露了,得趕快離開這裡!”
“就算是位置暴露,紅營賊寇的炮怎麼能打得這麼遠?”一名將領問道,隨即立馬反應了過來:“哦!雙倍裝藥!他娘的,這幫賊寇也不怕炸膛!”
“炮!快躲炮啊!”正趴在地上的穆占忽然驚叫著跳了起來,這個一貫以勇武著稱的護軍統領,竟然如同剛上戰場的小卒一般,驚慌失措的抱頭鼠竄,周圍的將官也慌亂亂糟糟的逃下這個小山包,更多的紅營炮彈飛射而來,炸起一片片泥土,引得更多的人亂糟糟的嚷著,清軍的高級軍官,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亂逃亂竄。
傑書也已逃下了山包,扭頭看向炮彈不斷落下的小山包和混亂不堪的逃命人群,心中卻連一絲怒氣都發不出來,隻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疲憊和冰冷徹骨的絕望,如同永夜般將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