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明孝陵肅穆的天地間久久回蕩,陸隴其初時還麵帶慍怒,待王夫之語畢,麵上慍怒之色早已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沉思和略微的迷茫,台下陷入了長時間的、死一般的寂靜,王夫之的這番論斷,如同道道驚雷,劈開了籠罩千年的思想迷霧,也讓圍觀的士子陷入沉思之中。
圍觀的百姓則是懵懂中帶著震撼,雖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深奧的詞句,但“人人能立”、“爭得權利”、“儘得責任”這些話語,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從未有過的漣漪,讓他們原本的議論之聲都小了下去,從男到女、從老到幼、各行各業,許多百姓也一樣在低著頭沉思著。
高台的東南方向一處棚子裡,這裡是黃宗炎帶領的一群文士乾部記錄辯經言論的地方,這場文會大典上所有的思想碰撞、言論交流、辯經吵罵,他們都將一絲不苟的記錄下來,然後通過報紙、文告、戲曲等方式傳播出去,文會大典結束之後,還會專門將這些思想言論整理成冊,名字便叫《新文化》。
台上的王夫之已經停下了論述,陸隴其則肉眼可見的陷入思想的糾結和爭鬥之中,台上一時寂靜無聲,黃宗炎也趁著這空擋擱下了筆,一邊揉著肩膀,一邊微笑著衝一旁拿著幾張紙稿查看的侯俊铖笑道:“船山先生這番道理,看起來是準備許久了啊,其中有些話語,聽起來像是你的風範,輔明,你這師傅看來也被你影響不淺。”
“思想學說本就是互相影響、海納百川嘛,先師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師’,我受教於船山先生,不代表我這徒弟,就不能為師長糾錯、傳授其道理理論了......”侯俊铖卻是毫不客氣,笑道:“這次文會盛典極為重要,不知鷓鴣先生知不知道,泰西有所謂‘啟蒙運動’,以破教權王權之蒙昧思想,推崇理性崇拜、自由平等之思想,此番文會盛典,與泰西之啟蒙運動倒是不謀而合,也可以稱為是我中華千年思想文化的一場‘啟蒙運動’。”
“思想文化的啟蒙運動,這句話好,我之後就拿來做主標題!”黃宗炎微微一笑,提筆添上幾句,抬頭見台上的陸隴其已經理好思緒,開始駁斥王夫之的言論是“悖逆聖道”,黃宗炎卻沒心情繼續去記錄,便讓旁邊一名乾部代替自己,自己則走到一旁的茶桌上倒茶,示意侯俊铖繼續說下去。
侯俊铖也朝著台上看了一陣,見陸隴其依舊是咬死了綱常倫理高於個人的自我那一套,頗有些胡攪蠻纏的味道,也清楚王夫之對其的駁斥不會再有什麼新的東西,必然是繼續強調之前的理論,便不再把心思放在台上,繼續跟黃宗炎聊天:“這場文會盛典,是為紅營日後的發展和全麵的社會改造奠基。”
“鷓鴣先生您也知道,我反對現在立國,但紅營占據半壁江山之後,日後立國已經成了必然,我們的鬥爭也進入了新的階段,是需要為一個新的國家、新的階段準備好理論基礎和新的綱領的。”
“思想文化不先理清楚,理論基礎和鬥爭綱領就是無水之萍,是不可能長久的……”侯俊铖的目光掃過人山人海的百姓:“我們既然要拋棄舊有之社會,就必須明確的告訴老百姓我們所要建立的新社會是個什麼樣的社會,所要堅持的思想和道德原則是什麼樣的。”
“這場文會看似言論繁雜、學說繁多,我們與舊士人針鋒相對的辯經涉及到各個方麵,但在我看來,最為主要的其實隻有三個方麵,這三個方麵也是我們建立國家的基礎!”侯俊铖伸出三根手指,黃宗炎將還未來得及喝的茶擱在一旁,扯了紙筆蘸墨跟著書寫起來:“思想,經濟,政治!”
“總體而言,我們所要建立的國家,是要區彆於以往少數階層統治大多數階層的封建王朝,而是要達到人皆可為堯舜的全民之國,那麼於思想上,少數人借綱常倫理、禮教清規壓抑大多數人的思想狀況就是必然要被拋棄的,全民之國,全民皆有權利,但全民亦要擔責,滿腦子主子奴才、尊卑綱常那一套的,怎會向奴仆分享權利?思想蒙昧、卑躬屈膝者,又怎會主動去擔天下之責,奴婢,更不會去為主家擔責了。”
“我們的新社會,首先就要擺脫這種少部分人為人、為主,大部分人為豬狗奴婢的思想,正如船山先生所言,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正人欲’,要讓天下的百姓能夠擺脫舊有之綱常倫理的壓製,自我覺醒、以我立說,讓他們能夠正視自己的欲望、並且大膽的提出自己的訴求,並為之主動去爭取。”
“當湖先生那一類理學家,認為人欲起而必有亂,其實是有道理的,人人皆有獨立之人格、去追求‘利己’,所追求的必然是有好有壞,混在一起,肯定會出亂子,但要因此就‘存天理滅人欲’,這是因噎廢食,說白了還是不相信老百姓,是懷著統治者的思想,覺得天下萬民是愚昧的、是需要他們這些少數的精英去教化的。”
“但我不這麼認為,我一直說,老百姓們受限於學識、教育和獲取信息的途徑,確實會犯下一些錯誤,但不代表他們就是蠢的、笨的、愚昧的,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在表達個人訴求、追求個人幸福之時,是能夠分辨出哪些行為和訴求能夠保證他們穩定且安全的達成願望,哪些‘人欲’是正當的、是‘善’的,哪些是‘公欲’哪些是‘私欲’,哪種行為是以‘私欲’淩駕於‘公欲’之上。”
“比如殺人放火、坑蒙拐騙,這種‘訴求’也是一種‘人欲’,但它本質上還是建立在掠奪和剝削之上,是以個人的‘私欲’淩駕於百姓求安定的‘公欲’之上,這種行為、這種‘人欲’站在大部分人的對立麵,隻滿足個人或少部分人的欲望和訴求,就必然會遭到百姓們的抵製和反對,我們自然也就要跟著老百姓們一起反對和抵製!”
侯俊铖頓了頓,目光又一次掃視過台下人山人海的百姓們:“這也是我們新社會、新國家於思想上區彆於舊社會、封建王朝的主要一點,在當湖先生那一類舊社會的精英眼中,老百姓是不需要思考、隻需要跟著他們的指揮走的,而我們卻不一樣,紅營是跟著老百姓的指揮棒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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