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炎武將話題拉回,目光如炬,直刺問題的核心:“紅營之社會改造,於工商、田地等一概產業之上,其根本目的不是獲利,自然就不存在所謂‘與民爭利’,有些人以此指責紅營之社會改造,實在是荒謬無比,紅營抑豪商卻不禁工商,反有興工興商之政策,除地主亦非毀農桑,興農一項,亦是國策。”
“紅營收歸公有者,鹽業、礦務等等,那一項是升鬥小民有能力插手進來的?這些暴利之產業,同樣也需要巨量之本錢去維持和投入,若是不掌控在紅營手中,江寧城內即便是一戶中產之家歲入也不過數十兩,出得起這個本錢嗎?有些人攻訐紅營公有國營之製乃是‘與民爭利’,其所言之‘民’又是何人?其到底是為誰說話?不言而明!”
“老夫以為,紅營公有國營之製,非但不是與民爭利,反倒是還利於民,是與豪強爭利而還利於民,平均地權,是為打破地主對土地之壟斷,使耕者有其田!限製資本、命脈公有,是為打破豪商對工商命脈之壟斷,使工者得其利,百姓得其惠!此二者,一體兩麵,皆為構建一個‘全民公有之經濟’,而非‘少數私有之經濟’!”
顧炎武逼視著彭定求,也掃視著台下所有可能心存疑慮的人,發出了最終的詰問與宣告:“彭南畇,諸位!老夫試問,是任由豪商巨賈掌控命脈、壟斷市場、盤剝萬民為好?還是由天下人共同掌握、共同監督、共享其利為好?是維持舊日那種地主豪紳吸食民髓、兼並土地之秩序為好?還是建立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器、商者通有無而利天下的新秩序為好?”
“節製資本,非為扼殺工商,正為工商能真正健康、普惠之發展!平均地權,非為破壞農耕,正為農耕能真正安民、富國之根基!此乃經世之大道,濟民之正途!若隻因觸犯一己之私利,便對此大勢橫加指責,危言聳聽,甚至不惜以舊日之膿瘡來汙蔑新生之肌體,則非但不能阻撓曆史之車輪,反將暴露自身立場之偏狹,為天下有識者所不齒!”
“好!”顧炎武話音剛落,台下便有百姓叫好起來,先是一些小商人模樣的在歡呼“亭林先生說得好”,然後越來越多的百姓加入進來,叫好的聲浪越來越洶湧,彭定求本來已經張口準備反駁,卻被這忽如其來的叫好聲浪給生生憋了回去,麵色略顯沉鬱的掃視著台下的百姓,台上的許多士子名家更是神色各異,有些人還不停的搖頭嘟噥著:“禮崩樂壞。”
高台一側的一處棚子中,正端坐在座位上啜著涼茶的王夫之微微一笑,微微側身朝著一旁的黃宗羲笑道:“顧亭林倒是輕鬆,百姓如此熱烈,誰還敢再與他糾纏下去?不像那日陸當湖與我辯經,無理也得蠻攪三分,費了我多少口水!”
“這不就是你所言的‘以我立說’嗎?百姓有獨立之精神,名家大儒所言不順心意也敢起哄喧鬨,這是好事!”黃宗羲輕聲一笑:“不過顧亭林確實是挑了個輕鬆的活,經濟之上是非對錯皆可實證,紅營入江南後是個什麼生活,清廷之下又是個什麼生活,老百姓們是看在眼中的。”
“所以彭南畇、張孜堂他們有話也不敢直說,隻能先披上一身悲天憫人的偽裝,這層偽裝被撕開,即便是想要胡攪蠻纏,事實擺在這裡,他們也沒有攪渾水的可能。”
“但是在思想之上,誰對誰錯,不是短期內就能說清楚的……”王夫之搖了搖頭,笑道:“政治之上也是如此,黃南雷,過幾天就要到你主講了,我可等著你的高論呢!”
黃宗羲笑了笑,沒有在這上麵深談的意思,目光在四方棚子裡掃了兩眼,問道:“說起來,剛剛還見著輔明和晦木,怎麼這一會的功夫,他們兩個都不見了?”
“我剛剛正碰著他們匆匆離去,除了他們兩個,還有之前去浙江巡視的那位常委員,在江南的執委委員是湊齊了……”王夫之的臉微微陰沉了下來:“恐怕……是山東出事了!”
孝陵之中的一座值房,原是守陵軍兵的休憩之處,如今被改成了維持會場秩序的治安隊和部隊的臨時指揮部,此處離主會場不遠不近,深處孝陵之內又少有人煙,也算是一處幽靜之所,如今值房之中已經被清空,侯俊铖、黃宗炎還有剛從浙江趕回來的候補委員常柯正在裡頭開著一場臨時會議。
“補給線和政工部隊頻繁遭到襲擊……”黃宗炎扶著眼鏡看著手上的報告,手微微發抖:“怎麼一下子情況惡劣成這樣?”
“群眾基礎!群眾基礎!我一直在強調這個!有群眾基礎,敵受製於我,無群眾基礎,我受製於人!”侯俊铖敲著桌子,語氣有些難掩的焦躁和慍怒:“我要求臨時召開執委會,是希望現在就做出決議下令前敵委,白蓮教已經充分動員起來,這一仗不能再打了,得強製讓北伐部隊撤回來。”
“撤回來?”黃宗炎當即反對道:“濟南解放的消息才傳回來沒多久,百姓軍民還沉浸在京師在望的好消息中,現在撤回來,軍心士氣打擊太大了,再說了,從報告上看,白蓮教和清軍在戰力上和我們是有差距的,這仗還沒到打不下去的時候啊!我們再從南方調一部分部隊去掩護住補給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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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萬人,最多再抽出四萬人,再多後勤上撐不住,我們的補給物資,大部分還要從江西籌措運來呢!”侯俊铖打斷了黃宗炎的話:“從徐州到德州,上千裡的補給線,多添進去四萬人也根本不可能掩護得住,反倒是又多了四萬的肥肉讓敵人去啃!”
“我也讚成讓北伐軍團先撤退……”常柯出聲道,讓黃宗炎大感意外,之前他也是主張北伐的一員,如今卻忽然改變了立場:“我是做保衛工作出身的,保衛工作最主要的是耳聰目明,耳聰目明才能及時發現敵人的暗諜,要耳聰目明,就必須依靠廣大的群眾幫忙,戰場之上也是一個道理,兩眼一抹黑,敵人的動向完全不清楚,保衛工作做不下去,仗也一樣打不下去!”
“白蓮教頻繁襲擊我們的工作隊和武工隊,這是在斬斷我們的耳目,他們襲擊我們的輜重隊每次都是準備充分、下手精準,背後一定有大量的百姓給他們提供情報!”常柯看向侯俊铖,麵上帶著一絲歉意:“我轉變之前的看法,山東的情況……我們沒有考慮到位,我讚同現在就撤兵!”
侯俊铖點了點頭,又看了眼黃宗炎,黃宗炎猶豫了一下,隻說了句“我保留意見”,侯俊铖也不磨蹭,當即就下令道:“既然如此,老常,你來寫決議,以執委決議強製北伐軍團立刻南撤,另外我今天就趕去徐州調集部隊,準備北上接應,決議快馬送到山東去,希望…….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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