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鄉附近的深山之中,一處隱蔽的苗寨火塘屋內,氣氛比屋外陰冷的山風還要凝重幾分,幾位生苗、生彝的頭人圍坐在熊熊燃燒的火焰旁,卻無人感到暖意,臉上都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陰霾,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沉默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幾個年輕的頭人跪在一旁,頭緊貼著地麵,每個人都是瑟瑟發抖。
“蠢貨!你們這些被山鬼迷了心竅的蠢貨!”那年邁的彝人老頭人猛地將手中的竹根煙杆砸在身前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裂響,他渾身顫抖,指著跪在麵前的幾個年輕頭人,破口大罵:“神聖的血酒才喝下多久?山神祖靈的眼睛還在天上看著!你們……你們就敢去襲擊紅漢人的遊擊隊!你們把誓言當成了什麼?把部落的安危當成了什麼?”
一名頭人顫抖著抬起頭來,試圖分辯幾句:“我們沒想著殺人,原本是想好好商量,要些武器和裝備,他們不給,所以才打起來了,我們……”
“帶著兩百多人、提著刀槍甚至火銃去把人家圍了,這是要好好商量的態度?你糊弄誰呢!”老頭人憤怒的打斷了那頭人的話,猛的站起身來:“兩百多人,給人家幾十人打得抱頭鼠竄,你們竟然還敢瞞著我,要不是人家把你們扔下的傷員包紮好送過來,我還不知道你們辦出這樣的惡事!”
“要你們去烏蒙山堡給個交代,不肯也就罷了,還當著紅漢人使者的麵扯他們的紅旗尿在上頭,把人家給氣走了!你們這麼狂,現在怎麼又跑到我這來求我去幫你們說好話?啊?是聽說紅漢人在廣德關消滅了萬餘官軍,終於是知道自己惹來滅頂之災了?”
那些頭人渾身一抖,一名頭人猶為恐懼,趕忙向前爬了幾步,一頭磕在那老頭人腳邊:“阿叔!阿叔!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啊!我們也是一時糊塗,都以為官府動了這麼多兵馬,一定會把紅漢人打跑了,在他們跑之前,我們能搶一點算一點,以後官府和祿家回來,我們也有些底子去應對。”
“我們真的沒有想要殺紅漢人,他們若是肯留下武器裝備,我們依舊給他們讓路,護送他們離開,他們受了傷的,我們也會給他們治傷送回去,扯紅旗……那是阿普他們做的,我也是反對的啊,當時就跟阿叔您說了他們做的太過分了。”
那個叫阿普的頭人渾身抖得更厲害,幾乎都要癱軟在地,那說話的年輕頭人又向前爬了幾步:“阿叔!阿叔!我四歲爹娘就被漢人……官府殺了,是您養著我長大的啊,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老頭人長歎一聲,伸出手去撫摸著那名年輕頭人的頭:“我那妹子死的早,我這把年紀了也沒個兒子,就你這麼一個侄子,還想著以後把我這寨子也交給你,怎麼能不救呢?可是……要怎麼救啊!”
老頭人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劇烈的喘息,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頭人,尤其是那些眼神閃爍、似乎也曾動過類似心思的人,聲音變得沉重而絕望:“你們做的事……太過分了啊!圍攻還可以說是誤會,紅漢人跟我們以前見過的所有漢人軍隊都不一樣,他們友善、有規矩,我們隻要誠心道歉悔過,或許還能夠得到他們的原諒,他們把我們的傷員包紮好送回來,正表示他們還是願意給我們一個機會的…….”
“可你們!你們扯旗撒尿的羞辱!卻把這個機會完全的葬送掉了!”老頭人猛的起了身,提起一旁的拐杖快步上前去,朝著那阿普和周圍幾個年輕頭人亂打:“紅漢人現在在和官軍打仗,暫時騰不出手來,但他們輕而易舉就消滅了上萬的官軍、連官軍的大將軍都給捉了,官軍是注定失敗的,這烏蒙紅漢人是拿在手裡了,下一步必定是要清理烏蒙各地的生苗生彝部落。”
“我們和紅漢人歃血為盟,本來隻要老老實實閉門自守等著戰事結束就行,就是你們這幫家夥胡搞瞎搞,惹怒了紅漢人!等他們收拾完官軍,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這些‘背信棄義’、‘襲擊友軍’的部落!到時候,誰還能有活路?你們告訴我,誰還能有活路!”
那些被打的頭人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隻能抱著頭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不停的求老頭人饒命,旁邊的其他頭人卻都是一臉的冷漠和愁容,甚至有人出腔怒罵道:“乾脆把他們統統打死,屍體給紅漢人送去,咱們再備些禮物,去求紅漢人饒命!”
“關鍵是,就算把這幾個家夥打死了,紅漢人能饒了咱們?”有人反駁道:“紅漢人怕是就等著這個殺雞儆猴的機會啊!以往漢人官府恐嚇我們,都是整村屠滅,紅漢人或許不會做得那麼…….凶殘,但是恐怕也會把我們這些頭人都抓去砍了腦袋!”
“要我說,還是得收拾收拾趕緊逃,趁著紅漢人和官軍還在惡鬥,沒空來追剿我們,趕緊逃得遠遠的,雖然祖宗的林場獵場和田地寨子保不住了,但是……好歹能保下一條命來。”
“那日後紅漢人奪取了整個雲南,我們再逃到哪裡去?”那老頭人停下毆打,氣喘籲籲的反駁一句,卻沒人能回答他,老頭人目光定格在自己那個垂頭喪氣的侄子身上,想到自己膝下無子,隻有這麼個血脈至親,如今卻闖下這滔天大禍,很可能要給整個部落帶來滅頂之災,不禁悲從中來,老淚縱橫,失聲痛哭:“孽障!孽障啊!你這是要讓我們整個寨子給你陪葬啊!”
老頭人的哭聲在寂靜的火塘屋內回蕩,更添了幾分絕望,帶動著好些人都痛哭起來,老頭人的侄子也跟著哭了一陣,一咬牙:“阿叔,若是救不了……一人做事一人當,乾脆把我送去紅漢人那裡,他們要怎麼處置,我隨他們處置,隻要……不連累了寨子!”
老頭人也沒有彆的辦法,隻能點點頭,正要說話,旁邊一名矮壯的苗人頭目卻忽然出聲:“人嘛,是要綁了給紅漢人送去的,但就這麼送過去必定要丟了性命,也不能保證紅漢人就放過寨子,咱們還是要想辦法戴罪立功,有些功勞在手裡,丟了他們的性命,至少還能保住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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