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塵土,掠過通往蝦子堆鎮的荒蕪官道,草堂會六當家沙略騎在一匹躁動不安的滇馬上,臉色鐵青,雙目赤紅,仿佛要噴出火來,他身後,是數千名同樣怒氣衝衝、手持兵刃的苗人兵將,隊伍裡彌漫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複仇煞氣。
沙略唯一的兒子,之前被派去爛泥穀裡頭督造藏身營地,結果好幾日沒了消息,沙略派人去尋找,在穀中找到了兒子和一同前去督造的苗兵苗人被剝得赤條條的屍體,都是被穀內暴動的漢人壯丁打殺的,那些漢人壯丁為了羞辱他,甚至專門把他兒子用苗文寫的家書釘在樹上,在上頭撒尿,又在樹上寫下許多羞辱之語,仿佛在向他邀戰。
沙略自然是怒火衝天,帶著他兒子的屍體回來的苗兵報告說爛泥穀附近的漢人村寨都逃亡一空,沙略心中怒火無處發泄,便準備血洗爛泥穀附近的蝦子集鎮,這些城鎮之中居住的鎮民主要都是漢人,不管他們有沒有參與,反正都是漢人,正好用他們的血,祭奠自己的兒子!
隊伍正疾行間,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六當家!留步!大當家有令,命你即刻率部回城!”
一隊騎著馬騾的馬隊快馬追至近前,為首的是龍九峒的一名親信頭目,領著人氣喘籲籲地攔在隊伍前麵,還沒等開口說話,沙略已經勒住馬,眼中凶光畢露,厲聲道:“回城?老子兒子都沒了,還回什麼城!滾開!彆擋著老子報仇!”
那頭目硬著頭皮,拱手道:“六當家,節哀!大當家深知您喪子之痛,心如刀割!大當家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仔細吩咐了,有什麼事,等著大當家的過來處置,千萬不要自作主張......”
“等等等,等他娘的屁!”沙略怒氣衝衝的罵道:“老子是要去給兒子報仇的,這是老子的家事!大當家難道還管著老子的私事?老子四十多歲才誕下這麼個獨苗,十幾歲的娃娃,就他媽的給那些漢民殺了!誰他娘的攔老子去報仇,老子就要他的命!”
說著,沙略都不等那頭目說話,領著兵馬就要衝過去,那頭目自然不肯,趕忙領人阻攔,一時之間,官道之上劍拔弩張!一方是報仇心切、紅了眼的沙略部,另一方是奉命阻攔、不敢退讓的龍九峒親兵,不知是誰先動了手,或許是推搡中的一次碰撞,或許是緊張之下走火的箭矢,短暫的叫罵和對峙瞬間升級為激烈的械鬥!
兵器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那頭目嘶啞的喊著“住手”,卻毫無作用,聲音完全淹沒在叫罵和打鬥聲中,這些苗兵好歹還存著一份理智,對於同是苗人的對方沒有亮白刃,隻用刀鞘、槍杆亂打,但僅僅是一小會兒,便有許多人被打翻在地、頭破血流,鮮血瞬間染紅了黃土。
就在這自相殘殺的混亂達到頂峰之時,一陣更加急促、響亮的馬蹄聲如同擂鼓般傳來,伴隨著一聲雷霆般的怒喝:“都給我住手!”
卻是龍九峒親自趕了過來,他臉色鐵青,看著眼前同室操戈的景象,眼中充滿了痛心與憤怒,混戰雙方聽到大當家的聲音,動作不由得一滯,慢慢停了下來,但依舊互相怒目而視,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和敵意。
龍九峒跳下馬,快步走到雙方中間,先狠狠瞪了那名帶兵阻攔的頭目一眼,然後轉向狀若瘋魔的沙略,聲音沉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沙略!你的兒子死了,我龍九峒跟你一樣心痛!那是我們草堂會的損失,是我苗家的好兒郎!但是你再痛,也不能去屠城!你這是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啊!如今吳軍三麵合圍,虎視眈眈,我們內部苗漢本就有隙,漢人已是不穩,逃亡的、反水的、暴動的數不勝數,但還是有安撫的機會的啊!”
“可你這麼一屠城,遵義的漢人會怎麼想?他們除了拚死投向吳軍,還有彆的活路嗎?吳軍也定然會拿他們大做文章!屆時我們內外交困,何以自處?”
他指著地上那些在械鬥中死傷的苗人兵士,痛心疾首:“再看看你現在在乾什麼?大敵當前,你不思同心禦敵,反而帶著自家兄弟在這裡自相殘殺!成何體統?!你眼裡還有沒有草堂會,還有沒有我這個大當家!聽我的,先把兵馬帶回去,先忍一忍,等打退了吳軍,我一定把那些殺你兒子的漢人找出來,就算他們逃去了吳軍治下,我也不惜代價讓吳軍把他們交出來,到時候,任由你處置!”
“放狗屁!我兒子死了!怎麼忍?我父母被漢人殺了,如今兒子又被漢人殺人,怎麼忍?大當家的,漢人沒殺你的兒子,你能忍,我忍不了!”沙略卻已被仇恨和憤怒徹底吞噬,根本聽不進任何勸告,他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龍九峒,嘶聲道:“草堂會的根是苗人!沒有漢人,我們苗人自己也能活!他們願意去舔吳狗的靴子,正好!殺光了乾淨,也省得日後背後捅我們刀子!”
“你這說的是什麼屁話?你跟我一起在雷公山起的家,你一清二楚,我爹娘也是被漢人殺了,一寨子的鄉親,都給漢人殺了,你被殺了一個兒子,我呢?死了三個!”龍九峒的怒氣也被勾了出來,斥道:“但這時候是互相仇殺的時候嗎?吳軍大兵壓境,我們還自己人打來打去,怎麼去抵禦吳軍!”
“誰跟他們自己人?苗人是苗人,漢人是漢人!以前沒有漢人幫忙,我們這些苗人,在大山裡頭和曆朝曆代的官軍也鬥了千百年!”沙略越說越激動,猛地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箭,雙手握住兩端,膝蓋一頂,“哢嚓”一聲脆響,箭杆應聲而斷:“你既然要保著這些漢人,大當家,我賣你個麵子不殺他們,但從今日起,我沙略折箭為誓,與你這不分苗漢、隻顧所謂的‘大局’的草堂會,一刀兩斷,恩斷義絕!”
說著,沙略朝身後的兵馬招了招手,將斷箭狠狠擲於地上,不再看龍九峒一眼,勒轉馬頭拍馬而去,與他同寨的苗兵和一些憤憤不平的苗兵,也跟著沙略一起亂哄哄的離去,
龍九峒呆在原地,癡癡的看著沙略那絕決的背影和那支被踐踏的斷箭,臉上血色儘褪,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來挽留,最終卻化作一聲充滿無力與絕望的長歎:“草堂會......完了啊.......”
一旁的龍辛布鈕身子微微一怔,也跟著歎息了一句:“是啊......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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