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傳頭跟著那名護法來到佛庫中的值房裡頭,見到這次領軍來援的傳頭,正是他那個堂侄,看到渾身汙血、狼狽不堪但明顯活蹦亂跳的秦傳頭時,先是猛地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二叔,您.....您還活著呢!”那傳主的聲音帶著顫抖,幾步衝到秦傳頭麵前,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著,眼眶瞬間就紅了:“之前好幾撥潰兵逃回來,都說你們遭遇大隊山東賊寇,寡不敵眾,被打散了,我看您沒回來,還以為......以為您已經被那幫山東人殺死了呢!”
秦傳頭也是鼻子一酸,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之前的委屈恐懼一起湧上心頭,哽咽著道:“娃子,你要是晚來一些,說不準俺真就回不來了!俺們被打散之後,一直在這佛庫附近等著援兵,周圍全是山東人,那些山東人都瘋了,連自己人都殺。”
“二叔啊,你沒事就好......”那傳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情緒稍稍平複,語氣依舊帶著後怕和慶幸:“早知道這些山東人自己打起來,我也不用裹著這麼多災民來了,我當時收到那些潰兵的報告,都說入境的山東人勢大,說什麼幾千上萬的都有,我又等不及八卦軍前來,不然這佛庫早給搬空了,我也難免要受教法,隻能先裹著這些災民來應急,好在這些山東人自己先內訌起來了,不堪一擊!總算把這佛庫保住了大半!”
秦傳頭擦著淚點著頭,趕忙跟那傳主說了之前的事和心裡頭的擔憂,那傳主哈哈一笑,拍著胸脯保證:“二叔,您就放心吧,俺從小父母雙亡,族裡頭隻顧著吃絕戶、分家產沒人管,就您不時給一口飯吃,讓俺沒餓死,這大恩俺記得!您就是犯了天大的錯,俺也得儘力保著您!”
“再說了,山東人入境的這麼多,您手下就幾百人,打敗了也是正常,浴血奮戰、寡不敵眾,仍不忘打探敵情,又有奪旗之功,上頭不會為難您的,說不準還得賞賜您呢!”那傳主正說著,一旁的護法親兵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兩句,傳主眉間一皺,怒道:“嘿!俺還以為您這傷是跟山東人作戰打的,沒想到竟然是自家人打的!姓齊的鱉孫,當了個香頭在俺手下混飯吃,竟然連老子二叔都不認識,乾他娘!他這飯吃到哪裡去了?”
那傳頭拍了拍秦傳主的肩膀,繼續拍著胸脯保證:“二叔,當初要不是十八裡窪那事,本來俺也想找機會給你升個香頭的,那姓齊的鱉孫,看到山東人勢大不敢來,跑到後頭來找俺,俺不追究,那就是歸隊集合,俺要是追究,那就是臨陣脫逃!他把您打成這樣,俺非得跟上頭好好掰扯掰扯,撤了他這香頭的位子!到時候......他的位子就讓二叔您來坐!”
秦傳頭自然大喜,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慢慢落回了肚子裡,趕忙是千恩萬謝,兩人又寒暄了一陣子,直到入夜,秦傳頭這才從房裡出來,便徑直去找趙有柱,問了好幾個人,才在護牆上的一角找到趙有柱,他正扶著垛口,看著佛庫外頭的場景。
喊殺聲、哭嚎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一種咕嘟咕嘟的沸騰聲,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燉煮肉類的奇異香氣,但這香氣裡,又隱隱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和腥臊。
佛庫的大門緊閉,隻留下側門由精銳佛兵把守,嚴格控製著人員進出。而在佛庫外的空地上,景象宛如地獄,數十口臨時壘起的大灶正在熊熊燃燒,上麵架著從佛庫裡找來的、或者從附近廢墟中搜羅到的大鐵鍋,鍋裡翻滾沸騰的不僅僅是佛庫裡頭分撥出去“獎賞”參戰災民的米麥,還有許多帶著皮膚和毛發的肢體,以及一些形狀可疑、顏色深暗的肉塊。
鍋灶旁邊,堆積如山的,是森森白骨。那些骨頭大多被剔刮得乾乾淨淨,雜亂地堆在一起,幾乎形成了一座觸目驚心的小丘,一些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災民,正圍在鍋邊,死死盯著鍋裡翻滾的內容,喉嚨裡發出無意識的吞咽聲。他們手中捧著破碗,等待著那一勺能夠延續生命的、無論是什麼東西的“食物”。
“娃娃,給你弄了些窩窩頭,錦娃子他們也都吃過了,不過現在.......你恐怕是沒胃口吧?”秦傳頭站在趙有柱身邊,看著眼前的景象,隻覺得胃裡一陣陣抽搐,聲音沙啞而飄忽,像是在問趙有柱,又像是在問自己:“咱們當初加入白蓮教,圖什麼?不就是為了一口吃的,不用再挨餓嗎?”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在鍋邊等待的災民,掃過那堆積如山的白骨,最終落在遠處黑暗中曾經發生激戰的方向:“那些山東來的教民.....他們難道不也是這樣想的嗎?入了教,拜了無生老母,不就是指望著教內兄弟能互相幫襯,能在災年裡有條活路?可結果呢?他們入了教,還是要挨餓......餓到要跑到河南來搶......搶不到,就死在這裡,死了也不得安生,還要被......”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所以這樣的世道,必須要儘快的顛覆!”趙有柱低聲嘟噥了一句,挺直腰板、抖擻精神,拋開雜念,衝秦傳頭說道:“傳頭,之前打起來的時候沒空想,現在閒下來,俺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秦傳頭,您回憶回憶,之前咱們潛伏在佛庫附近,趕來搶糧的山東教民,老弱婦孺占了大多數,你看那邊那幾具屍體,頭發都花白了,還有那個,看著就是個半大孩子,他們拿的武器,也大多是這種破爛,或者就是鋤頭、木棍,隻有少數的火器刀槍,而且都是落後破爛的玩意,俺可聽說了,山東白蓮教之前抵抗紅妖的時候,朝廷和姚啟聖,還有山東的豪紳給了他們不少武器裝備,紅妖敗退之後,他們也撿了許多紅妖遺留下來的軍器,裝備可並不差。”
“入境的山東教民人馬眾多,而且頗有組織,上來就直接突襲咱們的佛庫,不可能是自發的跑過來的,但拿的卻是這麼一堆破爛,來的也都是烏合之眾,圓頓教的教軍,一點影子都沒看到......”趙有柱頓了頓,眉間緊緊皺起:“傳頭,您說,山東那邊,是真的因為天災人禍,徹底斷糧,以至於這些普通教眾活不下去,不得不自發地、像流寇一樣湧入河南就食?還是那些圓頓教的高層,故意斷了下麵教眾的糧食,然後挑唆著他們往河南來呢?”
秦傳頭被這個大膽而殘酷的猜測驚呆了,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如果趙有柱的猜測是真的,那所謂的“教內兄弟”,所謂的“無生老母子孫”,在這些高高在上的掌權者眼中,究竟算什麼?到最後隻能喃喃道:“不可能,絕不可能,要真是這樣.......白蓮聖教成什麼樣子了?絕不可能!”
趙有柱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佛庫外那翻滾的“肉湯”,心中冒出幾個字來:“肉食者鄙!”
喜歡赤潮覆清請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