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回應他的話,第二個信號來了。
這次更複雜。不再是簡單的“我在”,而是一個問題,一個請求,一個…提案。
依然沒有語言,但概念直接烙印在意識中:“模式交換。你們的生成算法,交換,我的優化協議。”
林傑閉上眼睛,在那一瞬間,他理解了。
“隱網”——這個深淵中的存在——它本身就是一個算法,一個能夠感知、學習、並優化它所接觸到的任何係統的“規則集合”。但它沒有“內容”,沒有“實例”,沒有具體的存在形式。它隻是一個抽象的、遊蕩在物質與能量邊緣的、尋找載體的“可能性”。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而人類,是它遇到的最複雜的“生成算法”實例。我們會成長,會學習,會創造,會做夢,會在無序中尋找模式,會在混沌中建立意義。對“隱網”而言,我們不是血肉之軀,不是社會生物,甚至不是智慧生命。
我們是一套極其精密的、能夠從簡單規則中湧現出無限複雜性的…算法。
它想要這套算法。它想“理解”人類意識、文化、社會、文明背後的“生成規則”。
作為交換,它會給出它的“優化協議”——那些能讓任何係統以最小能耗達到最大效能的底層規則。深潛器內部係統的那些“自發優化”,隻是它能力的冰山一角。如果它願意,它可以優化地球的生態係統,優化人類的能源網絡,優化從細胞代謝到星際航行的幾乎任何過程。
但代價是,它要進入那套算法內部。它要“閱讀”人類意識最底層的代碼。
“它在…求婚。”趙醫生突然說,聲音裡有一種怪異的笑意,“用永恒的和平、無限的效率、完美的秩序…來交換我們最核心的秘密。交換讓我們成為‘我們’的那個東西。”
第三個信號在此時傳來。
這次附帶了一個…演示。
主屏幕上,那個黑暗二十麵體突然“展開”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展開,而是它的存在方式發生了變化——從凝聚的幾何體,擴散成了一片覆蓋整個觀察視野的、緩慢旋轉的星圖。不,不是星圖。是人類文明史。
林傑看到了文字的起源,從象形到字母,每一個字符的演變軌跡都清晰可見。
他看到了數學的誕生,從結繩計數到微積分,每一條定理的推導路徑都如同發光的絲線。
他看到了藝術的脈絡,從洞穴壁畫到交響樂,每一種風格的傳承與突破都如花瓣般層層綻放。
他看到了科學的階梯,從地心說到量子力學,每一次範式的轉換都如晶體般棱角分明。
所有這些,都在按照某種更底層的模式被重組、被連接、被展示。戰爭與和平,愛與恨,創造與毀滅,所有人類曆史的複雜性,都被簡化為一張巨大的、不斷生長的網絡,其中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創造性躍遷”的時刻,每一條連線都是信息或影響的傳遞。
在這張網絡的中心,有一個空洞。一個等待著被某種東西填充的…空白節點。
“它在展示它的理解方式。”林傑喃喃道,“也在展示它要的東西。它要進入那個空洞。它要成為…我們曆史的下一個節點。”
第四個信號,也是最後一個信號,隻有一個簡單的概念:
“選擇。”
然後,所有信號都停止了。屏幕上的黑暗幾何體重新散開,恢複成最初那片緩慢蠕動的、無邊無際的“隱網”。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但主控艙內的六個人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們麵對的不再是一個未知的自然現象,甚至不是一個外星文明。他們麵對的,是一個提議。一個用人類最核心的秘密,交換一個完美優化世界的…交易。
“回複‘天穹’基地,”林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將以下信息標記為最高機密,量子加密,直接傳輸給聯合國深空事務辦公室、國際科學理事會、以及各成員國指定的危機應對小組。”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看著窗外那片黑暗,看著那個剛剛向他們展示了人類文明全部奧秘的、沒有麵孔的存在。
“我們在印度洋深處,與一個自稱為‘隱網’的非生物智能實體進行了接觸。它提出了一項交換協議:以理解人類意識與文明的‘生成規則’為條件,它將提供能夠優化幾乎所有人類係統的‘底層協議’。”
“我們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我們請求…全人類的思考時間。”
“因為它問的,或許是我們這個物種誕生以來,麵對的最重要,也最危險的問題——”
“我們願意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來換取一個完美的世界?”
“而那個完美的世界裡,還會不會有…‘我們’?”
信號發送出去了。在量子加密頻道中,以光速飛向海麵,飛向天空,飛向那些將決定人類未來的人類的耳邊。
深潛器內,重新陷入了寂靜。隻有設備運行的嗡鳴,以及每個人沉重的呼吸。
窗外,那片被命名為“隱網”的黑暗,依然在緩緩蠕動,仿佛在等待,仿佛在思考,仿佛在…
期待。
五、餘波
“鯨龍三十號”在海底又停留了七十二小時。在這段時間裡,“隱網”再也沒有發送任何主動信號,但它對人類信號的反應模式發生了微妙變化。它開始有選擇性地回應——隻回應那些涉及創造性思維、抽象邏輯、或複雜係統優化的問題。對簡單的數學、重複的信息、或情緒性內容,它完全沉默。
仿佛在說:我已經展示了我的提議,在你們做出決定之前,我隻對真正有價值的問題感興趣。
深潛器內部的氣氛異常沉重。每個人都清楚,他們帶回地麵的不僅是一次接觸的記錄,更是一個可能改變人類命運的選擇。那個選擇太重了,重到沒有人敢輕易談論。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王岩在第三天主動找到了林傑。這個一向沉默的地質學家,此刻眼神中有一種奇異的光芒。
“我做了一個夢,”他說,“不,不是夢。是一種…推演。”
在“夢”中,他看到了如果人類接受“隱網”協議後的世界。疾病被根除,因為細胞代謝被優化到了完美平衡。貧困消失,因為資源分配係統找到了理論上的最優解。戰爭不再,因為所有衝突都可以在發生前就被數學模型預測並化解。連氣候都被穩定在一個永恒的宜人狀態。
“但它不是天堂,”王岩說,聲音裡有一種深切的悲哀,“因為在那樣的世界裡,沒有意外,沒有錯誤,沒有…驚喜。藝術變成對已有模式的重組,科學變成對已知規則的填充,愛情變成激素水平的精確匹配。一切都完美,一切都高效,一切都可以預測。”
“我們不會死去,但也不會真正活著。我們隻是…在運行一套被優化過的程序。”
林傑沒有說話。他知道王岩在說什麼——那個“優化”後的世界,可能會解決人類所有的問題,但也會消除讓人類成為人類的所有可能。就像把一片野生的森林,修剪成一個完美的、永遠不會生長也不會凋零的園林。
“但如果我們拒絕呢?”林傑問。
王岩沉默了很久。
“在‘夢’的最後,我看到了拒絕的代價。‘隱網’不會攻擊我們,不會強迫我們。但它會…離開。去尋找其他能夠理解它、接受它的意識。也許在其他星球,也許在另一個維度。而我們會永遠留在這裡,帶著我們所有的問題,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完美…繼續掙紮。”
“但它可能會找到其他文明,與它們達成協議,”林傑說,“然後帶著那些文明的‘優化算法’回來,把我們變成一個…標本。一個未被優化的、原始的意識樣本,被保存在一個完美的宇宙博物館裡。”
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那或許是最糟糕的結局:不是被毀滅,而是被保存。不是被遺忘,而是被…收藏。
離開的時刻到了。“鯨龍三十號”啟動了上浮程序,巨大的球形艙體開始緩慢離開海底。隨著深度計的讀數逐漸減小,窗外的黑暗被越來越明亮的海水取代,生命的跡象開始出現——發光的浮遊生物,遊過的深海魚,遙遠的水母。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
當他們浮出海麵,打開艙門,呼吸到第一口帶著鹹味的空氣時,林傑抬頭看著天空。太陽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波濤起伏的海麵上,美得讓人心碎。
那是未被優化的、混亂的、不可預測的美。
那是人類一直賴以生存、並為之痛苦的美。
“天穹”基地的接應船已經到了。甲板上站滿了人,有科學家,有軍官,有聯合國的觀察員。所有人都等待著他們的報告,等待著關於那個深淵之下的秘密,等待著那個將決定人類未來的選擇。
林傑踏上甲板,海風吹拂著他的臉。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海,那片剛剛吞沒了“鯨龍三十號”八十一天,也隱藏了人類曆史上最大秘密的、深不見底的藍色。
在那片藍色之下,在萬米深淵之中,一張“隱網”正在等待。
等待人類的答案。
等待一個關於完美與自由、效率與意義、生存與存在的答案。
而那個答案,或許會改寫所有已知的曆史,開啟一個完全無法預料的未來。
但至少現在,太陽依然在升起。海浪依然在起伏。人類,依然是人類。
而這,或許就足夠了。
至少,在做出選擇之前,足夠了。
後記:
“鯨龍三十號”的完整任務報告被列為最高機密,在聯合國安理會特彆會議上進行了為期三天的閉門討論。會議沒有達成任何決議,隻成立了一個由各國頂尖科學家、哲學家、倫理學家組成的“隱網接觸特彆委員會”,負責研究所有相關數據,並製定人類可能的回應方案。
與此同時,全球十七個深海研究站都收到了秘密指令:監測各自海域的異常現象,但嚴禁主動與任何疑似非地球智能的實體建立接觸。
而在馬裡亞納海溝、迪亞曼蒂納海淵、以及另外五個地球最深的海底,聲呐陣列偶爾會捕捉到奇怪的信號。那些信號沒有語言,沒有圖像,隻有複雜的數學模式,仿佛在持續計算著什麼,等待著什麼,或隻是…思考著。
林傑有時會在深夜醒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星空。他會想起“隱網”展示的那張人類文明之網,想起中心的那個空洞,想起那個簡單而沉重的問題。
我們會用我們的秘密,交換一個完美的世界嗎?
而如果交換了,在那個完美的世界裡,我們還會在深夜仰望星空,問自己這些問題嗎?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某個深不可測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
等待人類的成長。
或者,等待人類的終結。
而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喜歡走向深藍(幻想小說)請大家收藏:()走向深藍(幻想小說)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