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成刹那,忽有快馬疾馳入府。騎卒翻身下跪時,背上插著的三支翎羽宣告這是八百裡加急軍報。趙空接過牘片瞥了一眼,瞳孔驟縮。
“講。”孫宇仍保持著受詔的姿勢,玉組佩在腰間紋絲不動。
“汝南黃巾複起,聚眾萬人攻破舞陰縣治!”騎卒嗓音沙啞,“縣尉戰死,縣令懸首城門!”
滿場死寂。新鮮出爐的安眾亭侯尚未品嘗榮光,就要麵對轄境烽煙。孫宇緩緩起身,將詔書交給掌書記官,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千鈞重量。
“曹郡丞。”
曹寅拱手:“下官在!”
“立即核算府庫錢糧,預備三月軍需。”
“蔡功曹。”
蔡瑁出列:“下官在!”
“征發各縣材官、騎士,明日午時校場點兵。”
一道道指令如連珠箭發。當最後一名屬官領命而去,孫宇轉向劉和:“讓天使見笑了。”
劉和凝視著他腰間的銀印青綬:“建宇可需朝廷援手?”
“三百食邑的亭侯,豈敢勞動中樞。”孫宇唇角勾起微妙弧度,“況且……”他目光掃過尚未撤去的香案,“陛下既然賜我開府之權,總該讓雒陽看看,這三百戶食邑值什麼價錢。”
趙空此時已換上皮甲,環首刀上的長平二字沾著新鮮血漬——方才已有不長眼的黃巾探子試圖混入府衙。他咧開嘴笑道:“兄長,這次讓某打頭陣如何?正好試試新鍛的斬馬劍。”
秋陽漸烈,將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孫宇的進賢冠影恰好覆蓋了劉和的梁冠,而趙空按刀的影子又護住孫宇袍角,構成一幅微妙的政治構圖。遠處校場傳來集結的鼓聲,與太守府殘留的禮樂形成奇異交響。
“這局棋,”孫宇輕撫詔書上未乾的墨跡,“才剛剛開始。”
是夜,太守府書房燈火通明。孫宇已換回尋常深衣,唯獨腰間銀印未解。案頭攤開著南陽郡兵員冊籍,朱筆批注密密麻麻如星羅棋布。
“三十六家豪族,私兵合計兩萬七千。”趙空卸了甲胄,中衣被汗水浸透,“這還不算隱匿在莊園的佃客。”
孫宇執筆的手穩如磐石:“汝南黃巾不過萬人,為何能半日破城?”
“舞陰縣令是袁氏門生。”曹寅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這位郡丞不知何時到來,官袍下擺沾滿泥濘,“他三日前剛下令收繳境內鐵器,連農具都不例外。”
燭火劈啪作響。孫宇筆尖頓在“鐵器”二字上,墨跡漸漸暈開。漢代鹽鐵專賣之策執行百年,但民間私鑄從未斷絕。此時收繳鐵器,無異於逼民造反。
“好個一石二鳥。”趙空冷笑,“既削弱地方防務,又給建宇埋下隱患。”
孫宇忽然取過空白木牘,疾書數行後鈴上太守印:“曹郡丞,立即張榜公告:凡助官軍平叛者,既往私鑄之罪不究。繳獲兵器三成歸個人所有。”
曹寅領命欲走,又轉身低語:“使君,袁太尉那邊……”
“他既要看我手段,便讓他看個明白。”孫宇將朱筆擲入筆洗,赤色墨絲在水中綻開如血。
待房內隻剩二人,趙空忽然道:“劉和傍晚去了城西張氏宅邸。”
孫宇眉峰微動。張氏乃南陽首富,與冀州甄氏、徐州糜氏並稱三大商賈。劉和此時拜訪,絕不隻是代父問好這般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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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馬。”孫宇突然起身,“去伏牛山。”
夜色中的伏牛山如匍匐巨獸。孫宇二人棄馬步行至半山腰時,早有黑影迎出。為首者身著葛布短衣,腰間卻佩著百煉環首刀——正是白日通報軍情的“騎卒”。
“將軍。”黑影俯身行禮,“舞陰縣實情與此前軍報有出入。”
孫宇接過對方呈上的骨片。這種用獸骨刻寫的密報乃軍中秘傳,在火光下顯現的符號顯示:袁閥部曲竟出現在叛軍隊伍中。
“好個驅狼吞虎。”孫宇碾碎骨片,“繼續盯緊汝南方向,特彆是袁氏的門生敵舊。”
下山時啟明星已亮。趙空摩挲著劍柄:“要不要某帶人……”
“不必。”孫宇望向帝都方向,“且看這局棋,究竟誰在執子。”
翌日清晨,劉和啟程返程,驛道旁鬆濤如嘯。
趙空率三百精騎整裝待發,旌旗上的“孫”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建宇留步。”劉和登車前忽然轉身,“楊公辭官前,曾言‘南陽有明珠’。”他目光掃過孫宇腰間新佩的侯印,“望君善藏。”
車隊遠去後,曹寅呈上最新軍報:汝南黃巾突然轉向,直撲帝都雒陽。趙空怒極反笑:“這群鼠輩倒會挑軟柿子!”
孫宇卻看向沙盤——代表黃巾的黑色陶俑正經過袁氏祖籍汝陽縣。他指尖輕叩案幾:“傳令:南陽郡兵嚴守邊境,無令不得越界。”
“使君!”曹寅失聲,“見死不救恐遭物議……”
“物議?”孫宇取出昨夜收到的密報擲在地上,“看看這個再說。”
牘片上記載著袁隗給門生的私信:“南陽孫氏,驕悍難製,當使知天威。”落款日期正是封侯詔書下達前三日。
趙空倒吸冷氣:“原來封侯是假,借刀殺人是真!”
“所以這三百戶食邑,”孫宇撫摸著翡翠扳指,“是買命錢。”
秋雨不期而至,敲打著書房窗欞。孫宇獨立輿圖前,目光掠過南陽郡的疆界。這裡北接司隸,南控荊襄,既是帝都屏障又是龍興之地。光武帝當年從此起兵,終成霸業。而今黃巾之亂未平,地方勢力蠢蠢欲動,這道清查私兵的詔書猶如投入靜湖的巨石。
“備文房四寶。”他突然吩咐,“本侯要上表謝恩。”
當墨跡在絹帛上鋪展時,雨聲漸密。孫宇的謝表用辭恭謹,卻在提及食邑時特意寫道“三百戶足慰平生”。這看似謙遜的表態,實則是向雒陽宣告:南陽孫氏,不貪不求,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表章用火漆封緘時,遠方傳來悶雷。趙空按刀立於廊下,望著雨幕中若隱若現的伏牛山輪廓:“要變天了。”
孫宇將表章交給信使,翡翠扳指在閃電中泛出幽光。
“這天,早就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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