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後初霽,天色卻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宛城的雉堞,仿佛醞釀著另一場更大的風雪。
郡府正堂,氣氛肅穆。孫宇已換上正式的太守官服——玄色緣邊的深紅色深衣,外罩紗縠禪衣,頭戴三梁進賢冠,腰間佩青綬銀印。他端坐主位,麵色平靜,但眼底深處的血絲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凝重,顯示著他昨夜並未安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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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郡府主要屬官分列左右。曹寅、戶曹、兵曹蔡瑁、法曹、賊曹等諸曹掾史人人屏息凝神。黃忠按刀立於孫宇身側後方,目光如電,掃視著堂內堂外。
“昨夜之事,諸公想必已有耳聞。”孫宇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刺客侯三翻供,承認受人指使,意圖構陷蔡公,攪亂南陽。其保人蔡福‘暴病’滅口,線索指向不明。更有甚者,竟有人試圖以密信方式,接觸朝廷崔議郎隨從,散布謠言,居心叵測。”
堂下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太守親口說出,仍是感到一陣寒意。
“此非獨刺蔡公一案,實乃有人欲亂我南陽根本,毀我戰後複蘇之局!”孫宇語氣轉厲,目光掃過眾人,“值此非常之時,本府有三令,諸曹需即刻執行,不得有誤!”
“謹遵府君令!”眾掾屬齊齊躬身。
“其一,賊曹、法曹,聯合蔡家部曲,以蔡福‘暴病’案及侯三供詞為線索,暗中徹查所有與之相關人等,特彆是與城外、乃至荊州其他郡縣有異常往來者。記住,是暗中!未得確鑿證據,不得打草驚蛇。”
“其二,兵曹、尉曹,即日起,宛城四門及城內各坊市、要道巡邏,加倍崗哨。對往來行人車馬,尤其是生麵孔、商隊,加強盤查。方城山府學、麓山屯田、各重要官倉、武庫,增派可靠兵卒護衛。凡有異動,即刻來報!”
“其三,戶曹、市掾,密切注意城內糧價、物價波動,嚴防有人趁機囤積居奇、散布恐慌。各坊市三老、嗇夫,需安撫百姓,申明郡府定能保境安民,勿信謠言。”
一條條命令清晰果斷,顯示出孫宇對局勢的精準把握與強力掌控。眾屬官凜然受命,各自迅速記下職責。
孫宇最後看向蔡瑁:“蔡司馬。”
“末將在!”蔡瑁起身抱拳。
“蔡家內部整肅,便有勞司馬了。郡府賊曹會派精乾人手協助。記住,穩為上,準為要。”
“末將明白!”蔡瑁沉聲應道,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孫宇這是將部分調查權柄交給了蔡家,既是信任,也是給予蔡家自證清白、清理門戶的機會。
議事既畢,眾官退去,各自忙碌。偌大的正堂,隻剩下孫宇、黃忠與曹寅。
“府君,”曹寅上前一步,低聲道,“剛接到方城山趙都尉傳書。”他遞上一卷更細小的絹條。
孫宇展開,趙空那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貨郎已擒,係荊州口音,身上搜出繪製麓山屯田地形、崗哨及張震日常行止之草圖。未及深問,服毒自儘,毒囊藏於齒間。其所用乃軍中製式弩箭,淬有劇毒。恐非尋常探子。弟已加強戒備,並遣人反向追蹤其來路。兄處千萬小心。”
孫宇的眼神驟然冰冷。繪製屯田詳圖、軍用弩箭、藏毒死士……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窺探,而是為一場可能發生的精準襲擊或綁架所做的戰前偵察!目標很可能是張震,或者通過控製張震,引爆麓山屯田這個火藥桶。
“告訴趙空,務必護緊張震及其家小。屯田外圍可適當示弱,引蛇出洞,但核心區域必須固若金湯。必要時……可先斬後奏。”孫宇將絹條遞給曹寅,曹寅看過,臉色也是一變,連忙就著旁邊的燈燭點燃銷毀。
“還有,”孫宇揉了揉眉心,“崔議郎那邊,今日可有什麼動靜?”
“崔議郎一早便在客舍院中散步,隨後回房閱讀案卷,至今未曾出門。也未再與外界接觸。”曹寅答道,“隻是……觀其神色,似乎心事重重。”
孫宇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崔鈞的態度,某種程度上影響著雒陽對此事的定性,他必須謹慎對待,既不能逼迫過甚,也不能放任自流。
“府君,您已一夜未眠,不如稍事歇息……”黃忠忍不住開口勸道。他跟隨孫宇日久,深知這位年輕太守對自己要求嚴苛,常徹夜處理公務。
“無妨。”孫宇擺擺手,站起身,走到堂前,望著庭院中尚未融化的積雪,“樹欲靜而風不止。這風已起,豈能安睡?漢升,隨我去城頭看看。”
“是!”
三
午後,天色愈發陰沉,北風呼嘯著穿過宛城大街小巷,卷起地上的雪沫和灰塵,撲打在行人的臉上,生疼。
蔡之韻坐在自己閨閣的窗邊,手中拿著一件未完工的玄色深衣,正低頭縫著一處袖口的雲紋。針腳細密勻稱,顯然是用了心的。這是她為孫宇縫製的冬衣,用的是上好的蜀錦,內襯柔軟保暖的羔羊絨。原本想在年節前做好,如今變故突生,她便想著加緊趕工。
侍女青萍悄悄進來,低聲道:“姑娘,打聽清楚了。大公子一早就去了郡府議事,回來後便調集了可靠的家兵部曲,由龐先生領著,開始暗查各房各院的仆役,特彆是近半年內新進的和與西莊有過來往的。三公子那邊也動了,帶著人去了城外幾個田莊,說是巡查冬儲,實則……怕也是查訪。”
蔡之韻手中的針線未停,隻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父親和兄長們已然行動,她身處內宅,能做的有限,便將心思更多地放在手中這件衣物上。一針一線,仿佛能將她的牽掛與祈願也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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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青萍猶豫了一下,“外頭有些風聲,雖然郡府和家裡都在壓著,但難免有漏出來的。有說那刺客原是苦主,蔡家理虧的;也有猜測是有人故意陷害蔡家的;更有甚者,隱隱將此事與孫府君掛鉤,說什麼的都有。”
蔡之韻的手終於頓住了。她抬起頭,明澈的眼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謠言如風,無孔不入,殺傷力有時更甚於刀劍。孫宇如今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青萍,”她放下針線,聲音平靜卻堅定,“去把我那套藕荷色繡纏枝蓮的曲裾和玉色半臂找出來,再備一份簡單的禮盒,裝上阿父書房裡那套新得的龍團勝雪茶餅。”
“姑娘,您這是要……”
“去郡府。”蔡之韻站起身,“孫府君勞心公務,我代阿父去送些茶葉,以示關切,合情合理。有些話,阿父和兄長不便說,我來說。有些態度,蔡家需要表明。”
青萍有些擔憂:“姑娘,如今外頭不太平,您又……”
“正因為不太平,才更要去。”蔡之韻打斷她,臉上露出一絲清淺卻堅定的笑容,“我是蔡諷的女兒,是孫宇未過門的妻子。這個時候,我若躲在家裡,反而惹人猜疑。去吧,按我說的準備。”
片刻後,蔡之韻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在數名精乾家兵的護衛下,悄然駛出蔡家塢堡,向著宛城郡府而去。
車輪碾過積雪初融的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蔡之韻端坐車中,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指尖微微用力,泄露了她內心並不如表麵那般平靜。她此去,不僅僅是為了送一盒茶葉,更是要在這種敏感時刻,以最直觀的方式,向孫宇、向郡府屬官、向所有暗中窺視的眼睛表明——蔡家與孫宇,風雨同舟,休戚與共。
與此同時,郡府客舍中的崔鈞,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案卷。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南陽郡的簡略輿圖。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宛城”、“方城山”、“麓山”、“葉縣”這幾個點上。
侯三案、蔡福之死、密信、可能存在的內部奸細、針對麓山的軍事偵察……這些散落的點,在他腦海中漸漸勾勒出一張模糊卻令人心悸的網。這網的目標,似乎是整個南陽的安定,而撒網的人,隱藏在更深的黑暗裡。
他想起孫宇那句“毫無乾係”,想起他麵對危機時的果決與沉穩,想起蔡邕那句“百姓所求,無非安居樂業”。
或許,在這迷局之中,他該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那些在戰火廢墟上一點點重建起來的生機,相信那個能讓蔡邕、許劭這樣的大儒甘心留下的年輕太守,至少……在做著“事功”的實事。
他回到案前,重新鋪開素帛,提筆蘸墨。這一次,他的筆跡沉穩了許多:
“臣鈞謹奏:南陽察案,波瀾迭起。太守孫宇,處變不驚,措置有方,迅控局麵,安靖地方。刺客一案,疑點重重,似有外力介入,構陷地方,亂我邊郡。宇正全力徹查,臣亦從旁見證。南陽雖有隱憂,然郡府權威未墜,民生恢複未輟。臣當續觀詳查,務求水落石出,以報陛下……”
他不再糾結於那些模糊的猜疑與各方的壓力,而是將重點放在了孫宇的應對、案件的蹊蹺以及南陽整體局麵的穩定上。這或許不是某些人想看到的奏報,但這是他崔鈞,基於所見事實與自身判斷,所能給出的最“秉公”的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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