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還是南宮雨薇輕輕邁步,走到了書房敞開的門邊,卻沒有踏入。她扶著門框,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麼:“使君……可是遇到了難決之事?”
孫宇轉過身,麵對著她。室內光線昏暗,她站在門口背光處,麵容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算是吧。”他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疲憊,“一些……關乎南陽許多人前途命運的選擇。”
南宮雨薇沉默了一下,目光掃過空曠的案幾,和那孤零零的虎符,似有所悟。她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麼選擇,隻是輕聲說道:“阿爺在世時,常對我說,世間事,最難的不是看清黑白對錯,而是在黑白交織、對錯難分的迷霧裡,找到那條能讓最多人走下去的路。”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他還說,有時候,最快的刀,未必能斬斷最亂的麻;而看起來最迂回的法子,或許反而能解開死結。”
孫宇心中微動。南宮雨薇的話,看似空泛,卻恰恰點中了他此刻困境的核心——不是有沒有力量揮刀,而是這一刀下去,後果是否承擔得起,是否真的是唯一且最好的解法。
“令尊高見。”孫宇道,語氣緩和了些,“隻是這迷霧太濃,死結太緊。牽一發,恐動全身。”
“使君心懷南陽百姓,欲滌蕩汙濁,雨薇雖處深院,亦有所感。”南宮雨薇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素淨的裙裾,“隻是……水至清則無魚。阿爺也說過,治大國若烹小鮮,火候、佐料、時機,差之毫厘,滋味便截然不同。豪族勢大,積弊百年,如同參天古木,根係已深入大地。若要移栽或修剪,或許……不能隻靠一場暴風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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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孫宇,目光坦然:“雨薇見識淺薄,本不該妄議政事。隻是見使君獨坐勞神,想起家中舊語,或有萬一可資參詳之處。使君睿智,自有明斷。”
說完,她斂衽微微一禮,便欲轉身離去。
“南宮姑娘。”孫宇忽然叫住她。
南宮雨薇停步回首。
“多謝。”孫宇看著她,很認真地說出了這兩個字。不僅僅是為她剛才那番話,或許也是為了她在這個冰冷府邸中,所保留的那份與世無爭的清澈,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的關切。
南宮雨薇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真切。她輕輕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身影悄然消失在廊柱的陰影後,如來時一般安靜。
書房內重歸寂靜。孫宇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色,但心中的紛亂,卻因方才那短暫的對話,奇異地沉澱下些許。
南宮雨薇的話,提醒了他——時間與火候。
或許,他之前將問題想得過於非此即彼了。要麼徹底妥協,維持現狀;要麼激烈清算,你死我活。但這其中,難道沒有第三條路?一條既能逐步扳正弊端、敲打豪族,又不至於立刻引發全麵對抗、撕裂南陽的道路?
侯三的案子,是一個絕佳的切入點和杠杆。但杠杆如何使用,撬動多大的石頭,卻可以仔細斟酌。不一定非要立刻將鄧、陰等巨族的核心人物定罪問斬,那確實是震動天下、難以收場之舉。但可以借此案,將那些證據確鑿、民憤極大、又非各家族核心成員的旁支、惡仆、以及與地方胥吏勾結的具體執行者,作為第一批清算對象。同時,以太守府名義,頒布嚴令,申明律法,要求各豪族限期自查上報非法侵占之田產、人口,並允許苦主在一定期限內陳情申訴。
如此,既能展示郡府整肅地方的決心,給崔鈞一個看得過去的“交代”,又能將主要壓力分散到各家族內部,讓他們自己先去頭疼如何“斷尾求生”。在這個過程中,可以清晰觀察各家的反應,哪些願意配合,哪些陽奉陰違,哪些頑固抵抗。支持的,如蔡、龐、黃等家,可以給予更多政策上的便利或未來的利益許諾;觀望的,可以施加壓力;頑固抗拒的,再集中力量,挑選典型,精準打擊。
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精細的操作和堅定的意誌。如同一場圍獵,不能指望一網打儘,而要步步為營,分化瓦解,不斷壓縮那些不法豪族的生存空間,同時將支持自己的力量逐步鞏固、擴大。
代價是,過程會拉長,期間可能會有反複,有暗流,有反撲。但好處是,震蕩可控,不會立刻將南陽拖入內耗的深淵,也能為真正長久的治理贏得時間和空間。
孫宇的眼神漸漸重新聚焦,恢複了以往的銳利與沉靜。他走到案幾後,坐下,取過一張空白的簡牘,提起筆。
他需要重新規劃步驟。第一步,是以侯三案為引,簽發一道措辭嚴厲、但留有餘地的太守府諭令,通告全郡。第二步,是時候正式拜訪蔡諷了,不單單是通報案情,更是要與他深入商議,如何借助蔡家的影響,去“聯絡”和“安撫”其他豪族,將郡府的意誌,以更易於接受的方式傳遞出去。蔡諷這隻老狐狸,想必早已準備好了討價還價的籌碼,也期待著從他這裡得到明確的承諾。
窗外的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舊陰沉,雪意氤氳。這場針對南陽百年積弊的“風雪”,才剛剛開始落下第一片雪花。而孫宇知道,他必須成為那個掌控風雪方向的人,既要讓大地得到洗滌,又不能讓其徹底封凍。
他蘸飽了墨,筆下力透簡背,開始書寫。那素衣女子簷下的一瞥與寥寥數語,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激起的漣漪雖微,卻或許正悄然改變著某些重要決策的走向。在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裡,任何一點變數,都可能引向截然不同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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