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
孫宇已在此獨坐近一個時辰。麵前寬大的紫檀木案幾上,並未如往常般堆滿待批的文書簡牘,反而異常整潔,隻在一角孤零零地放著一盞半溫的茶,與一塊觸手生涼的青銅虎符。他今日未著正式官袍,僅是一身素色深衣,外罩半舊的玄色絨緣大氅,長發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幾縷碎發散落頸側,更襯得他麵色沉靜如水,眉宇間卻鎖著化不開的凝重。
他的目光,長久地落在窗外。院中那株老槐早已落儘了葉子,枯瘦的枝椏鐵畫銀鉤般刺向鉛灰色的天空。天色陰沉,不見日光,隻有北風穿庭過院時發出的嗚咽聲響,卷起廊下未曾掃淨的殘雪,細細碎碎,如同撒鹽。
清查的卷宗,曹寅與各曹心腹吏員已日夜不休地整理、核實了數日。成果是觸目驚心的,一張由無數血淚與貪婪交織成的巨網,幾乎將南陽全郡覆蓋。鄧氏、陰氏、竇氏、梁氏……這些姓氏背後,不僅僅是一戶戶高門廣廈、良田萬頃,更是一段段與大漢國運緊密糾纏的曆史。
太傅鄧禹乃是光武皇帝劉秀的同窗,開國名將,育有十三個兒子。長子鄧震,封高密侯;次子鄧襲,封昌安侯;三子鄧珍,封夷安侯;四子鄧應,官至太尉;五子鄧訪,封蔭侯;六子鄧訓,任護羌校尉,封平壽侯,諡號敬侯;七子鄧隆,任川州牧;八子鄧鯉,任司訓;九子鄧疊,任護騎將軍;十子鄧香,任河南尹;十一子鄧磊,任運司;十二子鄧濱,任廷尉;十三子鄧鴻,任度遼將軍、行車騎將軍,後因罪下獄死。鄧禹孫輩中,鄧震之子鄧乾鄧乾),任侍中、高密侯,尚沁水公主,後因巫蠱案被廢除爵位;鄧襲之子鄧藩鄧籓),任侍中、昌安侯,尚平皋公主;鄧珍之子鄧康,任太仆、夷安侯,諡號義侯;鄧訓有多個子女,兒子鄧騭為大將軍,封上蔡侯,後含冤自殺;鄧京為黃門侍郎;鄧悝為城門校尉,封葉侯;鄧弘為虎賁中郎將,封西平侯;鄧閶為侍中,封西華侯;女兒鄧綏為孝和皇帝和帝皇後。
曾孫輩裡,鄧乾之子鄧成,封高密侯;鄧騭之子鄧鳳自殺;鄧弘之子鄧廣德,封西平侯,鄧甫德任開封令、都鄉侯;鄧京之子鄧珍,任黃門侍郎、陽安侯;鄧悝之子鄧廣宗,封葉侯後自殺;鄧閶之子鄧忠,封西華侯後自殺;鄧香為車騎將軍、安陽侯,是桓帝鄧皇後之父;鄧豹任河南尹後自殺;鄧遵任度遼將軍、舞陽侯後自殺;鄧暢任將作大匠後自殺。玄孫輩中,鄧成之子鄧褒,任少府、高密侯,尚舞陰公主;鄧豹之子鄧嗣,任屯騎校尉;鄧香之子鄧演,為特進、南頓侯;鄧香之女鄧猛女為桓帝皇後;鄧遵之子鄧萬世,任河南尹、南鄉侯。
來孫輩中,鄧昌作為高密侯鄧褒之子,襲爵為舞陰侯,官至黃門侍郎。鄧香女兒鄧猛女、孫子鄧統、鄧秉、鄧康此處鄧康與前文鄧珍之子鄧康或非同一人,需進一步考證),女婿為孝桓皇帝劉誌。鄧康是郎中鄧香之孫,漢桓帝第二任皇後鄧猛女的哥哥南頓侯鄧演之子。鄧會是鄧猛女之族兄,官至虎賁中郎將,因皇後鄧猛女得寵而被封為安陽侯,後來鄧猛女被廢,憂鬱而死,安葬在北邙。鄧猛女的叔父河南尹鄧萬世、虎賁中郎將鄧會都下獄而死。鄧統等人也被關入暴室,罷免他們的官爵,遣送回原籍,其財物全部沒收充公。
即便如此,鄧家依然是當世豪族,累世寵貴,凡侯者二十九人,公二人,大將軍以下十三人,中二千石十四人,列校二十二人,州牧、郡守四十八人,其餘侍中、將、大夫、郎、謁者不可勝數,當世人號為“東京莫與為比”。
這累累官職與爵位,勾勒出的是一棵根係深植於帝國肌體、枝葉蔭蔽半個朝堂的參天巨樹。即便經曆了多次政治風雨的摧折,嫡係、旁支折損不少,但鄧氏在南陽,依然是跺跺腳便能令地麵震顫的龐然大物。其莊園、佃戶、私兵、門生故吏,盤根錯節,早已與這片土地血脈相連。
陰氏亦然。“娶妻當得陰麗華”,光武皇帝這句流傳千古的感慨,成就了陰氏外戚的百年煊赫。即便陰皇後因巫蠱案被廢,陰家實力大損,但其數代積累的財富、人望、與地方千絲萬縷的聯係,依舊使其穩坐南陽豪族前列。鄧、陰兩家累世通好,互為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早已是南陽人儘皆知的事實。
孫宇見過鄧氏如今的家主,那是在蔡諷的壽宴上。一位年過五旬、麵容清臒、舉止儒雅的老者,言談間引經據典,風度儼然,與尋常飽學名士無異。唯有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偶爾掠過的精光,和舉手投足間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提醒著旁人他手中掌握著何等龐大的資源與力量。陰氏家主當時亦在座,與鄧家主比鄰而坐,交談不多,但一個眼神交彙,一次舉杯示意,默契儘在不言中。
這些,孫宇都看在眼裡。
他並非畏懼。若隻論生死搏殺,廟堂傾軋,他自信不輸於人。手中掌握的罪證,條條樁樁,若真狠下心來,未必不能以此為刀,斬斷幾根過於盤繞的枝蔓,甚至撼動那巨樹的根基。朝廷中樞,尤其是那些並非南陽出身、對地方豪族坐大早有不滿的勢力,或許也樂見其成,借此機會削弱地方,鞏固中央權柄。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但問題在於,刀落之後呢?
南陽不是孤島。今日他若以雷霆手段,借侯三一案掀起大獄,將鄧、陰等為首的數家大族連根拔起,固然能一時震懾,換來表麵的“清淨”。可然後呢?那些因此案利益受損、兔死狐悲的其他家族會如何想?那些與鄧、陰有千絲萬縷聯係、遍布州郡乃至雒陽的故舊門生會如何反應?更重要的是,一直支持他的蔡家、龐家、乃至黃家,在此事中該如何自處?
蔡諷老謀深算,或許早已料到今日局麵,甚至暗中提供了不少關鍵線索,意在借孫宇之手,清除一些對蔡家發展構成競爭或威脅的對手。但蔡家本身亦是豪族,與鄧、陰等家交往數代,姻親、利益牽扯無數。若孫宇手段過於酷烈,將打擊麵擴得太大,難保不會讓蔡家以及其他與孫宇合作的家族心生寒意,擔心有朝一日屠刀也會落到自己頭上。屆時,人心離散,他在南陽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力量,恐將分崩離析。
世家大族能綿延數百年,曆經王朝更迭、政治風波而不倒,自有其生存智慧與韌性。他們最懂得審時度勢,權衡利弊。支持孫宇,是因為他能帶來秩序、安全與發展的可能。若孫宇表現出要將所有豪族當作敵人徹底清算的傾向,那麼這些“盟友”瞬間就可能變成最危險的對手。
“不能將蔡家、龐家、黃家……置於南陽豪族的對立麵。”孫宇在心中默默重複著這個結論。這是政治的現實,無關善惡,隻論得失。他如今是南陽太守,不再是孑然一身的遊俠劍客。他肩負的不僅是個人恩怨或理想,更是闔府上下無數依附他求生存、謀前程的屬官、吏員、兵卒,以及背後若隱若現的天子期許。他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計算周詳。
窗戶開著一線縫隙,寒氣侵入,讓他激靈了一下。他端起案幾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儘。苦澀的滋味順著喉管滑下,直抵胸腹,帶來一種冰冷的清醒。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廊下陰影中,一抹素色身影悄然顯現,如同幽穀中靜靜綻放的蘭草,與這肅殺沉重的官署氛圍格格不入。
是南宮雨薇。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曲裾深衣,料子是尋常的細麻,並無繡飾,隻在襟口和袖緣處滾了一道極淡的青色鑲邊。長發簡單地綰在腦後,以一根素銀簪固定,除此再無釵環。自從那日雪夜書房短暫交談後,她似乎更加沉靜了,大多數時候隻是待在自己的小院裡看書、烹茶,偶爾幫府中侍女做些針線,極少在外走動。
此刻,她顯然是無意間經過此處,卻被窗內孫宇那凝固般的身影所吸引,駐足廊下。她沒有出聲,隻是靜靜望著,清澈的眼眸裡映著書房內昏黃的燈光,也映著孫宇側臉上那濃得化不開的思慮與沉重。
孫宇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下意識地想避開,微微垂下了眼瞼。這個女子,是他從黃巾亂軍的刀鋒下意外救回的“麻煩”,是可能牽涉太平道核心秘密的南宮世家之女,也是此刻這冰冷權謀棋局中,唯一一個與所有利益紛爭毫無瓜葛的“局外人”。麵對她,他無需戴上麵具,無需斟酌詞句,但也因此,更覺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隻有風聲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