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祿在她身前半步帶路，始終弓著身子，走的有些快；是恭敬還是心虛翊陽心照不宣，隻將視線轉到了回廊之外
雪不知何時下得大了，在地上鋪出薄薄一層純白。幾片雪花在昏黃燈火下像有了溫度的生命，淘氣的躥進回廊，藏進了福祿的毛領子裡
翊陽的視線隨著那幾片雪花再度落在福祿身上，淺淺發出一聲輕歎，雪花就如這深宮，隻會是冰冷的
“人在哪兒？”
她突然停下開口，腦子本就繃著弦的福祿心底咯噔一聲，冷汗悄然爬上了額角。麵上卻還是堆起笑意的轉頭應聲
“陛下自然……”
“彼此心裡都明鏡似的，公公還要裝嗎？”
福祿自然知道她問的是誰，可他不敢說，這裡離正陽宮還有段路
沐亦陽從南寧帶回來的人太少，控製大殿，後宮和二宮門就用去不少，此刻自己身邊又沒有護衛，萬一說了後她殺人滅口怎麼辦
翊陽抬手本想拍掉他毛領子上新落的碎雪，卻見他下意識的後退，眼裡還有一閃而過的驚慌，便忍不住失笑。但在福祿眼中這笑似乎比那雪還冷了些
“怕什麼？我好歹還是住了些年頭。這條回廊通向哪會不知道嗎？公公是有七竅玲瓏心的人，當知我想問的是什麼！”
因為心裡害怕，所以福祿本能的後退了一步。按理他在沐雲蒼身邊伺候幾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此刻心底卻虛得很，不是因為眼前的人，而是沐亦陽所給的底氣實在不足。若是他帶回來三五萬大軍，此刻又何須如此小心謹慎
雖然心裡埋怨沐亦陽，但畢竟是一條船上的人，福祿很快穩住了心神，恢複了往日那八麵玲瓏的神態。隨即往後又退了一步，抬手拍了拍已經不存在的雪花
“老奴惶恐，這點小事可不敢麻煩公主”
“知道公主重情重義，殿下自是在正陽宮好好招待著大師的，公主不必擔心”
“陛下，公公叫得可真順口”
他這個樣子比剛剛那恭敬過度的模樣看著順眼多了，翊陽不做他想，丟下一句後便越過人往正陽宮去
福祿見狀沒有立刻跟上去，隻停在原地，看著背影慢慢消失
消瘦的背影挺拔，看不出半點戰場下來的狼狽與疲累，一步一印，滿是堅定。此刻的夜風對她似乎格外偏愛，不斷掀動著那殘破到看不出顏色的衣擺；半濕的馬尾也肆意追著風飛舞。回廊的燈籠將這背影照在地麵，活像一個張牙舞爪的惡鬼，處處透著陰森鬼魅，讓人望而生寒
一片雪從毛領子細微的縫隙落進脖子裡，激得失神的人一哆嗦。望了望依稀能瞧見一個簷角的正陽宮，福祿轉身去了隔壁空置多年的鳳儀殿
天大地大，沒有自己的命大。沐亦陽身邊雖有幾十個侍衛，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看公主那媲美魑魅魍魎的背影，到底誰贏還真不好說
抬眼看著正陽殿的燙金牌匾，翊陽覺得有點累，和於晨一戰的傷沒好透便上了戰場，而後又緊趕慢趕的跑回來；如今衣裳還濕了大半，被夜風一吹，是透心刺骨的冷。但今夜的正陽宮不是好進的，這一點從福祿沒跟上來她就猜到了，就像一開始她就知道他嘴裡的陛下不是沐雲蒼一樣
“早就聽聞公主身手不凡，我們仰慕已久，今日便好好討教一番”
翊陽太累了，累得視線都開始模糊不清；她不知道台階下站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誰會第一個朝她衝過來。可這侍衛挺上道，特意打個招呼才動手，而她靠著身體本能的反應去擋，然後還擊
沒了鎧甲，刀刃能輕易劃破衣裳下的皮肉，但幸好凍得麻木的身體對痛沒那麼敏感
又有人持刀襲來，她沒能完全躲開，刀刃沿著左臂，斜割出一條長長的傷口。喊痛嗎？可她不會，她隻會趁對方還未將刀收回時奪刀然後再反殺
雪越下越大，落在地麵很快被染成了紅色；倒下的人越來越多，活著的都麵色恐懼的朝大殿內退，而她甩乾淨刀上的血便抬腳踏上了台階
她不知道殿內還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打倒幾個；這身體傷的太重了，這刀用著也不趁手。但她不能在這兒倒下，倒下了就再見不到那個人了
此刻的正陽宮是血腥的，而莊嚴的大殿也是血腥的
朱自常對沐亦陽的突然離開且久不回來是疑惑的；若他真找到了沐雲蒼，便絕不可能在此時殺他。反而會立即將人帶到大殿，示威也好，炫耀也好，這才符合他當下的狀態。但他沒有回來還用了隻有對死人才會用的處理二字
“不好，是公主”
恍然大悟間朱自常身子幌了起來，顫抖的指著殿門，急切開口道
“立刻動手，攔住她，否則一切晚矣！”
他的話如海上狂風，掀起了驚濤駭浪。那些本就惶恐不安的人搶在龐統之前一窩蜂的往門口去
“公主回來了”
“我們有救了”
“大軍已至，爾等逆賊還不卸甲投降”
大門被沐亦陽留下的人守著，並未因這一消息而有所動搖。反而將那衝在最前頭的人一刀抹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