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天空,鉛雲低垂,如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舍王府高聳的飛簷之上。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無形的壓抑,連往日盤旋的寒鴉都斂聲匿跡。老舍王德曼油儘燈枯的消息,瘟疫般無聲蔓延,早已在王府深處卷起無數暗流。下人們屏息躡足,眼神飄忽;心腹將領門客們或焦灼或深沉地守候在各自的位置,一座座沉默的火山。動靜雖不敢明麵喧囂,但府內每一塊磚石、每一縷寒風,都浸透著山雨欲來的緊繃感。明眼人無需多言,皆已心知肚明——天,要變了。
工字堂深處,藥石無靈的老舍王,一副即將燃儘的燭火,硬是憑著最後一口氣,喚來了世子德都。厚重的楠木門緊閉了整整三個時辰,隔絕了內外,也隔絕了無數窺探的眼睛。門內隻有壓抑斷續的咳嗽,以及老邁、疲憊卻依舊帶著某種鐵血意誌的低語,冰川在黑夜下的緩慢移動。
終於——
“父——王——!!!”
一聲淒厲、絕望、仿佛帶著泣血之音的悲嚎,瀕死孤狼的哀鳴,猛地穿透厚重的門扉,狠狠撞在門外肅立等候的眾人心頭!
緊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
王府長史、幾位心腹老將、幕僚……所有人瞬間挺直了脊背,臉色煞白,眼神複雜地交彙在一起——那聲音裡的絕望和最終的死寂,如同一道冰冷的判詞。
時辰到了!
……
而在遠離工字堂肅穆悲涼的伴府內,氣氛卻是截然不同。
炭火將內舍烘得熱氣氤氳,與窗外的陰寒形成鮮明對比。小舍王德拉曼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半支象牙,姿態慵懶,眼神卻銳利如刀。幾個心腹門客圍坐在地炕上,聲音壓得極低,正對著攤開在矮幾上的一張精細的西境輿圖指指點點,唇槍舌劍地爭論著某個關隘的兵力配給。
“……王台必須增兵!扼住黑霧峽,就等於掐住了応國伸過來的爪子……”
“……太顯眼了!平白刺激応國神經!不如……”
“篤、篤、篤!”
急促到近乎瘋狂的敲門聲猛地打斷了密謀!力道之大,仿佛要將那雕花木門砸出窟窿!
德拉曼眉頭瞬間緊鎖,眼中閃過一絲被打斷的慍怒和不耐。他抬了抬眼皮,示意離門最近的一個門客。
門客會意,起身拉開一條門縫,厲聲低斥:“何事驚惶?!擾了王爺議事!”
門外,王府總管德義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額頭滿是汗水不知是急的還是嚇的),他幾乎是撲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蕭仲離榻前,聲音帶著哭腔,氣息紊亂:
“王、王爺!不好了!老……老王爺……他……他……”
蕭仲離把玩象牙的手指驟然停住,眼皮微抬,冷冷地睨著地上抖如篩糠的蕭福,聲音平靜得如同凍湖水麵:
“喘勻了氣!慢!慢!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
德義被那冰冷的語氣一激,強行咽下梗在喉嚨口的驚懼,深深吸了一口滿是暖閣炭火氣、卻讓他如墜冰窟的空氣,帶著一種天塌地陷的絕望,嘶聲道:
“老王爺……歸古化了!剛剛……世子……世子爺在工字堂……哭喊著……”
“轟——!”
消息宛如無形的驚雷,在內舍內炸開!
那幾個密謀的門客瞬間僵住,臉上血色儘褪,眼中爆射出難以置信的驚駭,齊齊看向德拉曼!
德拉曼一時聽到消息,整個人也被瞬間凍結!
他握著象牙的手指猛地一緊,骨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低垂的眼簾下,瞳孔在那一刹那驟然收縮到了極致!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連呼吸都在瞬間停滯!
時間凝固了一瞬。
暖閣內死寂無聲,隻有炭火爆裂的細微劈啪聲,此刻卻驚雷般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