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廣播裡“殘酷之炸彈”這幾個字,山口疆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他太知道那是什麼了。
那照亮整個天空的閃光,那摧毀一切的衝擊波,那直衝雲霄的死亡之雲……
他親眼見過三次。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解脫感,像溫水流遍全身。
他幾乎要癱軟下去。
投降了……終於投降了。
不用再擔心第四顆,第五顆那種超級炸彈落在自己頭上了。
好事,這絕對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這麼想。
“八嘎!!!”
一聲暴怒的嘶吼打斷了收音機裡的玉音,也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長穀川重則猛地站起身,因為極度憤怒,他布滿皺紋的臉扭曲得可怕,渾身都在發抖。
他指著收音機,手指顫抖:
“這算什麼?!這到底算什麼?!!”
他環視周圍的村民,眼睛血紅:
“我的大郎,死在支那。我的二郎,死在勃固。他們都玉碎了,為天皇陛下,為帝國玉碎了!!”
他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們的死,到底算什麼?!上邊……上邊就這麼輕飄飄一句話,就停戰了?!投降了?!認輸了?!我不接受!絕不接受!!”
他狀若癲狂,女兒小百合試圖拉住他,卻被他一把甩開。
周圍的村民們低著頭,沒有人敢說話,但很多人心裡,卻隱隱有著不同的想法。
仗打到這個份上,大家早就受不了了。
糧食根本不夠吃,村裡能吃的樹皮都快被剝光了。
白鷹的飛機天天來,扔下那種黏糊糊的、一燒起來就撲不滅的汽油彈,好幾個鄰村都被燒成了白地。
村子裡,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被征去當兵,有的死在了遙遠的異國他鄉,連骨灰都見不到;
更多的則是音訊全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留下孤兒寡母苦苦支撐。
日子,早就過不下去了。
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獄的邊緣掙紮。
如今,廣播裡說……投降了。
雖然不敢像山口疆那樣明顯地表露出來,但很多人在低垂的眼簾下,在心裡,其實都想偷偷地喊一聲:
好耶……
終於投降了。
終於,可以不用再擔驚受怕,可以試著活下去看看了。
長穀川重則還在那裡瘋狂地咒罵著,痛斥著“國賊”,為他死去的兒子們痛哭流涕。
但他的聲音,在一片死寂的村民中,顯得那麼孤獨,那麼無力。
山口疆在健二郎的攙扶下,慢慢退出了壓抑的長穀川家。
他抬頭看向天空,雖然依舊灰蒙蒙的,但他仿佛感覺,一直籠罩在這片土地上空的戰爭陰雲,終於透出了一絲微光。
結束了。
無論未來如何,至少那無休止的轟炸和死亡的威脅,暫時結束了。
對他這個三次從神罰中僥幸生還的人來說,這就足夠了。
一天前,在皇宮地下的緊急避難所內,昭和天皇裕仁坐在主位,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
自從第二顆原子彈爆炸,為了安全,他就轉移到了地下。
這裡24小時裡隻有慘白的燈光。
他戴著白手套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禦璽的印盒,目光低垂,避開臣子們的視線。
圍坐在長桌旁的,是鈴木貫太郎首相、東鄉茂德外相、米內光政海相、阿南惟幾陸相,以及梅津美治郎參謀總長等一眾核心高層。
每個人都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癱在椅子上,或低頭盯著桌麵,或眼神空洞地望著牆壁。
“終究……還是到了這一步。”
鈴木貫太郎的聲音乾澀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位年老的首相,臉上每道皺紋都刻滿了疲憊。
他們原本還存著一絲幻想。
幻想著通過某種渠道,與白鷹進行有條件的終戰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