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澀的海風裹挾著煤煙和人群汗液的氣味,撲麵而來。
柯六靠在“星洲和平號”客輪鏽跡斑斑的欄杆上,望著漸漸遠去的廣府碼頭。
碼頭上人影幢幢,送行者的呼喊被海風撕扯得斷斷續續,最終模糊成一片背景噪音。
他緊了緊肩上那個打滿補丁的藍布包袱,裡麵是他全部的家當——兩套換洗的粗布衣,一把用了多年的魚梭,還有母親留下的一對薄銀耳環。
船身微微一震,汽笛長鳴,宣告著這艘滿載希望的移民船正式啟航,駛向傳說中的南洋,星洲。
柯六是個疍民,今年二十有六。
父母在他少年時便相繼病故,留給他的隻有那條在珠江上漂了不知多少年的小破船。
疍民,這群世代以舟為家、依水而生的族群,其先祖可追溯至兩千年前的百越人。他們被稱為“水上吉普賽人”,從秦漢的“水居越人”,到明清的“疍戶”,再到民國的“水上人家”。
稱呼在變,但“賤民”的標簽仿佛被主流社會刻在了他們骨血裡,千百年來不得不始終遊離於陸地主流社會之外。
即便抗戰勝利,青天白日旗重新飄揚,那些衣冠楚楚的白黨官僚看他們的眼神,依舊如同看待水裡的浮萍,或者……可以隨意驅趕的牲口。
據粗略估計,像他這樣的疍民,在東南沿海尚有約上百萬之眾。
張弛主政的南洋合眾國,其移民政策的一大目標,正是這些飽受壓迫、渴望一片安定陸地的水上人家。
當招攬移民的告示貼到珠江沿岸,承諾南洋分田置地、平等相待時,柯六幾乎沒有猶豫。
他賣掉了那條幾乎要散架的小船,換得幾塊銀元,便隨著人流擠上了這艘“星洲和平號”。
離開這片從未真正接納過他的水域,他心中沒有多少留戀,隻有對未知前路的茫然,以及一絲微弱的、對腳踏實地生活的向往。
“星洲和平號”是一艘有些年頭的漢斯客輪,作為盟軍戰利品被新成立的星洲航運公司所購買,專門負責運送移民。
船艙裡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汗味、嘔吐物的酸臭味、孩童的哭鬨聲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船行至外海,風浪漸大,龐大的船體開始起伏搖擺。
這對於柯六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他甚至在搖晃中找到了幾分幼時躺在阿媽懷裡,隨波逐流的熟悉感。
但對於艙內絕大多數來自陸地的移民來說,這無疑是場災難。
嘔吐聲此起彼伏,汙穢物在地板上橫流,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柯六實在受不了那股味道,便順著狹窄的舷梯,摸索著來到了上層甲板。
甲板上風更大,但也清爽了許多。
稀稀拉拉有幾個人扶著欄杆透氣,大多麵色蒼白。
柯六找了個背風的角落蹲下,望著墨藍色的大海出神。
海浪拍打著船身,濺起白色的泡沫,一群海鷗跟在船尾,發出嘹亮的鳴叫。
“兄弟,好定力啊。”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柯六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卻沒佩戴任何標識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