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約莫三十五六歲,身材精乾,麵容黝黑,眼角有著深深的皺紋,眼神裡帶著一種閱儘世事的疲憊和一絲尚未完全磨滅的銳氣。
他手裡夾著一支皺巴巴的香煙,卻沒有點燃。
“習慣了,在水上漂大的。”柯六甕聲甕氣地回答,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給對方讓出點位置。
他認得這種軍裝,是國軍的,心裡本能地有些戒備。
那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拘謹,笑了笑,在他旁邊席地坐下,目光也投向無邊無際的大海。
“是啊,這搖晃,對你們疍家人來說,就跟在平地上一樣。”他頓了頓,自我介紹道,“我叫楚天闊,四川人。以前……當兵的。”
柯六有些驚訝,這個男人知道他們是疍家人,語氣裡卻沒有他慣常聽到的輕蔑。
“我叫柯六,廣府……水上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你去過我們那邊?”
“抗戰的時候,部隊調動,在華南待過一陣子。”楚天闊深吸了一口沒有點燃的煙,仿佛在回味,“見過你們疍家的船隊,在江上穿梭如箭,也幫我們運過物資。都是好漢子。”
聽到這話,柯六心裡微微一暖。
他很少聽到陸上人,尤其是軍人,這樣評價他們。
“楚……長官,你也去南洋?”柯六好奇地問。在他印象裡,當官的,尤其是國軍軍官,應該是很威風的,怎麼會和他們這些窮苦人一起擠移民船?
“長官?”楚天闊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苦澀,“早不是了。現在跟你一樣,是個去找活路的老百姓。”
他沉默了片刻,海風吹亂了他有些花白的鬢角。
“鬼子投降了,仗打完了。按理說,該是咱們這些當兵的享太平的時候了。可上麵一紙命令,‘留兵不留將’,我們這些雜牌軍出來的,沒靠山的,就被一腳踢開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柯六能聽出底下壓抑的暗流。
柯六不太懂什麼“雜牌軍”、“黃埔係”,但他聽明白了“被一腳踢開”。
“他們……不給安家費嗎?”
“安家費?”楚天闊嗤笑一聲,從懷裡摸索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幾枚磨損嚴重的勳章。
“喏,這就是我的‘安家費’。淞滬會戰、武漢會戰、長沙會戰……身上挨的槍子兒不算少,換來的就是這幾塊破銅爛鐵,和一句‘國家困難,諸位自謀生路’。”
“一共40萬法幣的安家費,剛夠理個頭發的,你說……”
此時的法幣,早就不是剛發行時1法幣兌換1銀元的堅挺貨幣了。
楚天闊眼神空洞地望著那些勳章:
“老婆孩子還在老家等著我寄錢回去,可……拿什麼寄?去碼頭扛大包,人家都嫌我年紀大,不如年輕力壯的好使喚。”
柯六看著那幾枚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隱約反光的勳章,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原以為隻有他們這些底層賤民活得艱難,沒想到這些曾經扛槍打仗的長官,勝利後竟也落得如此田地。
他不再覺得對方高高在上,反而生出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親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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