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陰氣
三日的界限,對於棺奴之軀而言,模糊得如同滴入墨水的清水。
沒有饑餓,沒有困倦,隻有陰棺那沉緩恒定的脈動,如同巨大冰冷的心臟,在黑暗中搏動。蕭辰盤膝靜坐,陰影般的衣袍與密室地麵幾乎融為一體。灰白的眼眸時而睜開,倒映著炸裂的棺蓋碎片和棺身上那條暗褐色的連接線;時而閉合,意識沉入那具非人之軀的深處,感受著銀灰色“血液”的冰冷流淌,以及意識核心處那被層層禁錮的微弱自我,與旁邊寂靜懸浮的金色光點。
時間失去了意義,又被某種更緊迫的東西重新賦予輪廓——每隔大約十二個時辰,陰棺的脈動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起伏周期,對應著外界日夜更替時地脈陰氣的自然漲落。而蕭遠山留下的那條連接線,也會隨著這周期,輸送來的陰木氣息出現幾乎難以察覺的強弱變化。
這就是他的“計時器”。三次起伏之後,便是約定的子時。
他並非全然被動地等待。蕭遠山的出現和提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被迫成為棺奴後的絕對沉寂。疑慮與警惕如同冰層下的暗流,無聲湧動。
這個自稱蕭家遠山支脈第七代守棺人的老者,展現出的手段和知曉的內情都非同一般。他能遠距離感應到聖棺陰棺)的驚變,啟動深埋地下的“子棺”共鳴,構建連接,輸送力量,甚至提出轉移聖棺“影子”這種匪夷所思的計劃。他對蕭家核心秘密的了解,顯然遠超蕭辰這個在所謂“主家”長大、卻對旁支幾乎一無所知的“繼承人”。
蕭遠山判斷“主家血脈斷絕”,依據是陰棺反噬的異象。他沒有感知到蕭辰體內那點微弱的自我和金色光點或者感知到了卻認為是無關緊要的殘渣),隻將蕭辰視為被聖棺力量侵蝕控製的“守棺奴”。這個誤判,目前看來對蕭辰有利。一個無知且可控的“工具”,顯然比一個心懷叵測、可能知曉部分真相的“主家餘孽”更讓人放心。
但蕭辰不相信這隻是單純的“守護”與“忠誠”。蕭遠山眼底那抹深藏的偏執與狂熱,提起“聖棺不可無主”、“不可落於外敵之手”時的決絕,以及那句“或許能為你爭取到一線擺脫‘奴身’、探尋真相的機會”……都像精心調配的餌料。他在誘導,或者說,在利用蕭辰目前處境的絕望與那一點可能的不甘。
擺脫奴身?如何擺脫?陰棺的鎖鏈烙印在意識最深處,稍有異動便是魂飛魄散。蕭遠山有能力解除?還是他另有所圖,所謂的“轉移”本身,就是某種形式的“奪取”或“獻祭”?
探尋真相?關於反噬,關於陰棺之主,關於蕭家真正的曆史,關於自己身上那點金光的來曆……蕭辰確實渴望。但這渴望,是否足以讓他冒險去配合一個來曆不明、目的可疑的旁支老者?
他嘗試過,極其小心地,順著連接線反向感知蕭遠山那邊的狀態。大部分時間,隻能感受到子棺平穩運轉的陰木氣息,以及蕭遠山那沉凝如古井、幾乎不泄露任何情緒波動的意識屏障。老者似乎在專心維持連接,積蓄力量,為三日後的行動做準備。偶爾,蕭辰能捕捉到一絲極其隱晦的、仿佛在翻閱古老卷宗或進行複雜推演的精神波動碎片,內容無法解讀,卻讓他心中的警惕更增一分。
他也曾將一絲感知投向密室外,投向祖宅和棲霞城。
祖宅內部,那十幾個殘存的微弱“火苗”氣息更加奄奄,有的已經徹底熄滅。整個宅院彌漫的死寂與陰寒,因為子棺之力的遮掩與陰棺自身的平複,並未繼續惡化,但也絕無好轉。這裡已徹底成為生人勿近的絕地。
棲霞城中,氣氛卻明顯緊繃了許多。青冥宗彆院方向的“火炬”數量增加了,亮度修為)也更高,頻繁有探查性的神識掃過城市各處,尤其是蕭家祖宅周邊區域,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理。顯然,兩名築基弟子在蕭家離奇死亡被判定為遭遇不明邪祟襲擊),已經引起了宗門更高層麵的重視。這些探查比之前更加精細、更具壓迫感,若非有子棺之力構建的天機屏蔽層巧妙地將陰棺核心氣機與祖宅大部分陰氣殘留“偽裝”成自然形成的凶地煞穴,恐怕早已被發現問題所在。
蕭辰甚至“感覺”到,有幾道格外強大的神識,曾數次試圖深入祖宅地下,都被那層無形的屏蔽膜柔和地“偏轉”或“稀釋”,未能觸及密室。但其中一道神識,帶著熾熱的陽炎屬性,在碰觸到屏蔽時,曾引起一陣輕微的、如同水滴滴入熱油的“滋滋”聲,讓連接線都為之微微震顫。蕭遠山那邊立刻傳來一道加強輸送的意念,才將波動壓下。
危險在逼近。青冥宗的耐心是有限的,當探查始終無果,他們很可能會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比如強行清剿“凶地”,甚至請動擅長堪輿破陣的高階修士。到那時,僅靠子棺的遠程屏蔽,未必能完全遮掩。
這或許就是蕭遠山急於在“三日後”行動的原因之一。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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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他自己呢?
蕭辰的意識,再次沉入那被黑暗封印包裹的角落。微弱的自我如同風中之燭,依靠著金色光點散發的些許暖意,才未被徹底同化或凍僵。那些光點,自從蕭遠山連接建立後,似乎……更加“活躍”了一些?不是移動,而是它們本身的光芒,似乎在與子棺輸送來的同源陰木氣息,產生一種極其微妙、難以言喻的“共鳴”?非常微弱,若非蕭辰將全部注意力集中於此,幾乎無法察覺。這種共鳴,並不增強光點,也不削弱封印,隻是讓它們的存在感,在蕭辰的感知中變得稍微清晰了那麼一絲。
這意味著什麼?金色光點與蕭家陰棺或其旁支子棺)的力量同源?還是某種更高層次、克製或超越這種力量的存在?
沒有答案。隻有冰冷的謎團。
他又“感受”了一下陰棺深處的黑暗意誌。它依舊沉眠,脈動平穩,對蕭遠山的連接和輸送來的力量全盤接受,對即將到來的“轉移”計劃也毫無反應,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或者……漠不關心。唯有那道連接蕭辰意識的冰冷鎖鏈,始終存在,提醒著他身為奴仆的絕對從屬。
時間,就在這種無聲的警戒、疑慮與冰冷的權衡中,一點點流逝。
第二個地脈起伏周期過去時,蕭辰捕捉到蕭遠山那邊傳來一陣稍顯紊亂的精神波動,伴隨著子棺氣息一次輕微的動蕩。波動很快平複,但蕭辰“聽”到了幾個模糊的、仿佛是蕭遠山無意識泄露的意念碎片:
“…時辰推算…無誤…”
“…‘影遁’樞紐…需以活棺為引…契合度…”
“…主家血脈斷絕…奴身亦可…隻是消耗…”
“…務必…在‘那位’察覺之前…”
活棺為引?奴身亦可?消耗?“那位”?
碎片化的信息拚湊不出完整圖景,卻讓蕭辰心中的警鈴大作。“影遁”似乎需要某種“引子”,而自己這個“棺奴”之身,因為與陰棺深度綁定,恰好符合要求,但似乎並非最佳選擇主家血脈斷絕,無奈之選),且代價巨大消耗)。而“那位”……是指青冥宗的高階修士?還是另有所指?
蕭遠山的計劃,顯然比他透露的更加複雜,也更具風險。所謂的“擺脫奴身機會”,聽起來更像是一種誘使其心甘情願充當高風險“引子”的說辭。
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地脈起伏周期,開始了。
這一次,蕭遠山那邊的氣息明顯不同。子棺輸送來的陰木氣息不再平穩,而是開始以一種特定的、充滿韻律的節奏脈動起來,仿佛在預熱、在蓄力。連接線也變得更加凝實,顏色愈發深沉。蕭遠山的精神屏障依然穩固,但蕭辰能感覺到,那屏障之後,一股龐大而專注的力量正在凝聚、盤旋,如同拉滿的弓弦,等待釋放的時刻。
子時,近了。
密室內,陰棺的脈動似乎也受到了子棺節奏的牽引,微微加快。棺身那些黯淡的符文,偶爾會閃過一星半點極其微弱的幽光。散落的棺蓋碎片,在地上輕輕震顫。
蕭辰緩緩站起身。陰影衣袍無聲垂落。他走到陰棺旁,蒼白的手再次按上冰冷的棺身。
觸感傳來時,更多的信息順著連接線與棺奴的感應湧入:
地脈中的陰氣,正在子棺有意識的引導下,朝著蕭家祖宅下方緩慢而堅定地彙聚,如同百川歸海。西坊棺材鋪地下,子棺如同一個黑洞,貪婪地汲取著這些陰氣,其內部積蓄的力量已經達到了一個令人心悸的程度。而這條連接線,便是即將引導這股力量進行“影遁”轉換的關鍵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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