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光漫過德瑪拉大陸東緣時，伯納海域的天空已染成透亮的琉璃色。流雲如揉碎的白羊毛散在穹頂，陽光穿雲而下，將碎金撒在海麵，浪尖一蕩，便晃得人眼暈。
海水是淺碧色的，能看見幾尾銀魚擺尾掠過水下，浪頭輕拍船舷，濺起的水花沾在水手褲腳，轉眼被暖光曬乾。三艘橡木商船正順洋流航行，深褐船身被海風磨得溫潤，主桅杆掛著藍底金錨的伯納商會旗，風卷旗幟的聲響混著浪聲蕩開。
甲板上，水手們赤著腳穿梭，粗麻布短衫浸了汗貼在脊背。老船長立在船樓，鞣製皮甲的銅扣閃著光，他手搭涼棚望向遠方，朝了望塔喊了聲。塔上少年忙直起身，攥著橡木望遠鏡，帆布腰帶上的銅哨晃了晃。艙口處，兩個船員正清點香料，肉桂的香氣混著海風飄出，引得信天翁在船尾盤旋。
東南海平線上，伯納港的石屋尖頂隱約可見，煙囪飄出淡藍煙絲，像係在海天間的絲帶。商船的帆鼓著風，朝港口緩緩駛去，浪聲、笑聲與香料氣息纏在一起，成了伯納海域最鮮活的晨韻。
一隊天明帝國的船隊蕩開海浪，主桅杆上的“揚帆商會”旗子在風裡舒展。他們從帝國出發，沿北線航行了十七天，昨日才在伯納港完成淡水與乾糧補給，今日便向著最終目的地瑰麗聯邦合眾國的銀灣港進發。
船樓旁，年近六旬的商會會長扶著橡木欄杆，海風吹皺的臉龐如老樹皮般乾硬，眼角與額頭的紋路裡嵌著鹽霜，唯有望向北方的眼神，藏著一絲對航程的期望。甲板上，水手們忙著檢查船帆，粗麻布短衫浸了汗，貼在曬得黝黑的脊背。
船隊駛離伯納港十裡後，東側海平麵突然冒出三艘快船的輪廓。起初水手以為是過往商船，並未注意，直到船身靠近，才見船上沒有商會旗幟，僅掛著褪色的黑帆，船舷兩側架著數具投石器，主帆上的骷髏標誌醒目。
“是海盜！”船員驚聲高呼。
那海盜船隊的為首戰船上，一名女子立在船頭，穿一件深棕皮製短甲，肩甲處縫著磨損的帆布披風，棕發用皮繩束在腦後，額前碎發被海風掃得亂飛，腰間係著寬皮腰帶，掛著短刀與銅製望遠鏡，眼神冷得像海水，全然不見半點憐憫的神色。
“投石器準備！”她聲音透過海風傳來，身後海盜們立刻行動——他們穿著打補丁的粗麻布短衫，褲腳卷到膝蓋，赤裸著的腳踝係著麻繩，熟練地將裹著瀝青的石塊填入投石器。
隨著她手臂落下，石塊帶著呼嘯飛向揚帆商會的貨船，“轟隆”一聲砸在甲板，木屑飛濺。
商會水手慌忙抄起長矛與彎刀抵抗，會長扶著欄杆嘶吼著指揮，卻擋不住海盜船靠舷——海盜戰船用鐵鉤勾住貨船船舷，海盜們踩著跳板湧來，有人光著腳，有人穿著磨破的皮靴，彎刀與長矛碰撞的脆響混著慘叫炸開。
那名海盜的女首領持劍登上貨船，劍鋒掃過一名水手的長矛，冷聲道：“隻取物資，不留活口！”她的船員動作利落，有人背著粗布麻袋，有人用撬棍撬開貨艙，將香料、絲綢與金幣一股腦往裡塞，對反抗的水手毫不留情。
不過半柱香時間，貨船已被洗劫一空，女首領摸出腰間望遠鏡掃了眼遠方海麵，下令：“撤！”三艘黑帆戰船載著劫掠的物資，很快消失在伯納海域的晨光裡，隻留下破損的貨船在浪裡搖晃，會長胸前一抹殷紅癱坐在甲板上。
三艘黑帆戰船載著劫掠的物資駛離，甲板上一名海盜湊到女首領的身邊，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司令官，這一次又撈到不少好處，嗬嗬嗬，會長大人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另一名海盜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得意：“沒錯，這些天國人就是富得流油，每次都能劫掠不少好東西，哈哈哈，上次那個天國女人也...”話沒說完，女首領突然轉頭瞪向他，眼神銳利如刀，那海盜心頭一緊，慌忙閉上嘴，暗自懊悔自己得意忘形——他哪敢忘了，眼前這位根本不是什麼海盜，而是姐妹會海軍艦隊司令官魯西傑爾絲，在她麵前提“天國女人”，簡直是找死。
其實這早已是常態，自從姐妹會建立起這支擁有數支戰船的“海軍艦隊”，便常冒充海盜在伯納海域這片商隊必經之路劫掠天明帝國商船，方才這一次，已是當月第五次。
三月的伯納海域漸有回暖跡象，海麵的風少了幾分凜冽，萬物複蘇的氣息卻讓魯西傑爾絲的心愈發躁動——一兩個月前，力特魯銀會突然停止了對姐妹會的資助，據說是天明帝國旗下商會聯手狙擊，導致銀會實力大損，陷入短暫的沉寂。
可姐妹會沒了資助非但沒收斂，反而越發瘋狂，會長多次組織人手襲擊天明帝國的商隊與情報機構，據說已讓天國在德瑪拉大陸西部一小片區域的情報網絡陷入癱瘓。
可最近的消息卻讓魯西傑爾絲難掩焦躁：姐妹會東部片區的一名情報官突然失蹤，更有傳言說，連組織三大刺客之一的藍影多莉爾也沒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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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紛亂的消息像根刺紮在她心裡，身為對天明帝國最敵視的人之一，她比誰都清楚，一旦姐妹會的力量出現缺口，天明帝國絕不會放過反撲的機會。海風卷著鹹濕的氣息吹過，魯西傑爾絲握緊腰間的短刀，眉頭擰成了疙瘩。
可就在魯西傑爾絲握著短刀沉思之際，遠處海麵上忽然冒出幾個模糊的黑點。初時被海風卷著的浪霧遮著，根本看不清楚；不過須彌之間，那些黑點便乘著風勢迅速逼近，浪尖上的船影逐漸清晰——竟是一艘艘戰艦如利刃般破浪而來。
“什麼！？哪裡來的艦隊！？”魯西傑爾絲心頭一緊，驚聲脫口。她慌忙摸出腰間的銅製望遠鏡，湊到眼前仔細望去：那支艦隊足有十餘艘戰艦，艦身裹著暗灰色的鐵甲，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艦上並沒有尋常戰船的風帆，隻立著一座高聳的艦橋，艦橋之上像衣架般延伸出數條鐵線，最頂端的了望台上，一麵戰旗正獵獵作響。
那旗子以明黃為底，海藍鑲邊，繡著細密的雲紋圖案，正中一條五爪金龍呈飛騰之態，鱗片在日光下隱約發亮，迎著海風擺動時，竟似要從旗麵躍出的活物一般。
“啊！？是天明帝國的戰艦！”魯西傑爾絲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望遠鏡——她雖未見過天明帝國最新研發的鐵甲艦，可這明黃龍旗是天國的象征，她絕不會認錯。
她來不及細想對方的戰力，隻瞧著鐵甲艦的數量，再看那厚實的艦身鐵甲，便知己方絕無勝算。慌亂之下，她立刻朝著甲板嘶吼：“快！調轉船身！往濃霧區逃！”
可她手下的戰船，全是老舊的風帆木質船，靠風借力才能前行；而天明帝國的鐵甲艦，是以火晶為動力，時速足有二十二節。兩者速度相差懸殊，鐵甲艦轉眼便追至近前。
驟然間，“轟隆——”一聲巨響炸開，鐵甲艦的炮口噴吐出刺眼的火光，硝煙瞬間彌漫在鹹濕的海麵上。魯西傑爾絲那幾艘偽裝成海盜的姐妹會戰船，連躲避的餘地都沒有，轉眼便被密集的炮火吞沒，碎木與帆布在浪濤中翻湧，很快便沒了蹤影。
兩天後，姐妹會會長馬姆裡的書房內，一紙急報讓她原本緊繃的臉色瞬間褪儘血色，變得一片慘白——魯西傑爾絲率領的“海軍艦隊”已全軍覆滅在伯納海域。
可還沒等她從震驚中緩過神，更沉重的消息接踵而至：姐妹會散布在德瑪拉大陸的多個情報站與據點，竟同時遭到風際會突襲，核心成員陣亡五名，高階成員傷亡二十餘人，普通成員傷亡更不下百名。
本就因力特魯銀會暫停資助而滿心煩躁的馬姆裡，被這一連串打擊徹底點燃了怒火，胸腔裡的焦躁與憤懣幾乎要溢出來。她攥緊拳頭，片刻也坐不住，當即起身趕往一處隱秘據點——那是力特魯銀會駐姐妹會議會成員的駐地。
那是一棟坐落於費爾德聯合王國格蘭郡郊外的古典豪宅，原屬當地貴族，貴族死後被力特魯銀會購置，如今已成為銀會在姐妹會內部的權力核心。馬姆裡推開豪宅內一間會議室的門時，長條會議桌旁的五張真皮座椅上，正襟端坐著五位銀會高級成員。為首的女人見她滿臉怒氣闖進來，語氣平靜地開口：“馬姆裡會長，你突然到訪，是有什麼急事嗎？”
馬姆裡心裡清楚，這五位女人組成的“姐妹會議會”，是力特魯銀會控製姐妹會的關鍵——銀會的資金輸入全由議會把控，但凡動用巨資的事務，比如組建軍團、建設海軍，都必須經議會同意，否則姐妹會連一分錢都動不了；不僅如此，姐妹會的所有重大決策，也需議會點頭。
此前福斯特瑞王國的高玉昕事件、費爾德聯合王國的女王奪權事件，都是在議會批準後才得以推進。若是失去議會支持，姐妹會的影響力與行動力會銳減大半，即便她是會長，也不敢擅自做重大決定。
更何況，她與議會本就淵源深厚：當初她被押送回教廷國的途中，在福斯特瑞王國邊境被姐妹會救下，之後能順利進入姐妹會，甚至一躍成為會長、成為號令一方的“地下女王”，靠的正是議會的鼎力支持。如今危機四伏，她更是不得不倚仗議會的態度，才能找到破局之法。
“最近風際會對我們的攻擊越來越猛烈了！”她的手掌重重拍在長條會議桌的檀木桌麵上，聲音裡裹著壓抑不住的怨氣，在擺著雕花燭台的房間裡炸開，“我們在東部卡貢公國的情報官先沒了蹤跡，連去那邊執行任務的藍影多莉爾，也跟著人間蒸發！現在他們又同時突襲咱們的據點和情報站，可咱們呢？就因為缺了資金，連像樣的報複都做不了！再這麼下去，我真不知道姐妹會還能撐多久——你們...”
她的話像極受了委屈的孩子，向父母控訴世界的不公般傾瀉而出，字句裡滿是焦慮與絕望，尚未說完，庭院裡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碰撞聲，武器相交的銳響混著人的痛呼，瞬間撕破了豪宅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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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圍著會議桌的五個銀會成員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連同還沒平複情緒的馬姆裡一起，快步衝到窗邊向下望去——隻見十幾道黑袍身影不知何時翻過院牆，貓腰突進時，手裡的長刀短劍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護院傭兵們反應極快，不等對方逼近，立刻摸向腰間佩劍便迎了上去。淡紫色的紫藤花瓣被風卷著飄進廝殺圈，落在青石板上的血珠旁，原本雅致的庭院，轉眼成了刀光劍影的戰場。
“咣當——”
厚重的會議室大門突然被從外撞開，門板重重磕在牆壁上，發出刺耳的聲響。議會護衛雪莉爾握著短劍衝了進來，劍刃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她臉色緊繃如拉滿的弓弦，目光掃過房間裡的人，語速極快地喊道：“各位議員！風際會的人突襲了這裡，外圍防線快守不住了，這裡不安全，請立刻跟我從密道撤離！”
“風際會？怎麼會找到這裡！”馬姆裡猛地轉身，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她怎麼也沒想到，連力議會的秘密駐地都已暴露——這裡本是隱藏在費爾德聯合王國郊外的貴族老宅，隱蔽性極強，可如今風際會竟能精準突襲，這讓她心中剛壓下的憤懣瞬間翻湧，又摻進了幾分刺骨的驚懼。
“議會的位置明明隻有我和紐麗絲知曉，怎麼會暴露？”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腦海裡飛速閃過可能的疏漏，突然一頓，“難道...！”
一個被忽略的細節猛地撞進腦海：上個月由於她自己的護衛臨時被派遣出去，她曾讓多莉爾陪她來過一次這裡。可如今多莉爾失蹤、據點接連被襲，連議會的位置都泄了密，一股不祥的寒意瞬間從馬姆裡的後頸竄上心頭，讓她連聲音都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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