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風暴燈油儘燈枯,晨光從舷窗的鹽漬間滲進來,在顧晟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晶光。
夢婕怔怔望著他閉合的眼瞼——這個能輕易撕裂怪物的男人,此刻竟毫無防備地睡著了。
她輕巧地翻身下床,赤足踩上冰涼的金屬地板,像貓科動物收起爪墊般小心翼翼。
船艙突然傾斜,她本能地向前伸手,指尖即將觸及他垂落的額發——
“沒做噩夢?”
顧晟的聲音帶著晨霧般的涼意,眼睛卻仍閉著。
睫毛微顫投下的陰影裡,有些許不易察覺的疲倦,像是連續多日未曾真正休眠。
他的手掌不知何時已扶住她手肘,溫度透過絲質衣袖烙在皮膚上。
夢婕借力站直身體,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將散落的發絲彆到耳後。
“這個嘛......應該是托你的福,連噩夢也不敢靠近我呢。”
她的應答滴水不漏,仿佛昨夜那個帶著顫音說“我怕”的隻是另一個人。
晨光徹底漫進船艙時,顧晟終於睜開眼,瞳中赤紅依舊。
夢婕還未來得及收回目光,就與他四目相對。
她下意識抿了抿唇,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此刻晨光太亮,動作無所遁形。
顧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抬手推開艙門,鹹澀的海風裹挾著遠處機械的嗡鳴灌了進來。
“到了,灰港市。”
他側身讓出視野:“最後的中轉站。”
夢婕跟在他身後踏上甲板,眼前的景象讓她微微怔住——
灰港市。
一座被鐵灰色霧氣籠罩的沿海城市,高聳的混凝土建築上爬滿鐵鏽,碼頭起重機如同僵死的鋼鐵巨獸,懸在半空的集裝箱搖搖欲墜。
遠處的海平麵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壓著,仿佛隨時會坍塌下來。
“比我想象的……”
夢婕下意識開口,又頓住。
“落後?”
顧晟接上她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調侃的平靜:“聯盟不會把資源浪費在即將沉沒的土地上。”
夢婕側頭看他,發現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海平麵上,赤瞳中閃過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
“水路已經無法靠近海豐市了?”
她望著遠處被鉛雲壓得極低的海平麵。
顧晟沒有立即回答。
他邁步向前,他的衣角掠過甲板上的積水,驚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夢婕自然而然地跟上,兩人之間的距離比昨夜近了許多,幾乎是並肩而行。
“是沒有人敢靠近海豐市了。”
他最終說道,聲音低得幾乎融進海風裡。
“那我們現在......”
“換種方式。”
顧晟打斷她的詢問,目光掃過幾個正在打量他們的碼頭工人:“跟緊我。”
夢婕的指尖無意識地擦過他的袖口,在觸及那些窺視的目光時又迅速收回。
顧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腳步不著痕跡地放慢半拍。
灰港市的街道狹窄潮濕,空氣中浮動著鐵鏽和電離質的味道。
夢婕走在他身側,靴底踩在濕滑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聯盟最邊緣的合法港口。”
顧晟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也是黑市改裝船最後的集散地。”
夢婕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幾個裹著防水鬥篷的人正從生鏽的集裝箱後探出頭來。
他們的機械義肢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像一群伺機而動的掠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