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時,顧繁星的腳踝還在隱隱作痛。
她被攙扶著站在病房門口,隔著玻璃窗望著病床上那個渾身纏滿繃帶的人,腳步像被釘在原地,怎麼也挪不動。
裴洛南就躺在那裡。
他的額頭纏著厚厚的紗布,滲出的血漬在白色棉布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原本棱角分明的臉此刻毫無血色,連唇瓣都泛著青灰。左手打著點滴,手背因為反複穿刺而布滿針孔,右手被醫生用夾板固定著——他被發現時,這隻手還保持著攥緊的姿勢,像是要抓住什麼。
“顧小姐,您進去吧。”護士輕聲說,“裴先生剛做完初步清創,麻藥還沒醒,您守著他或許能早點醒。”
顧繁星點點頭,指尖卻在門把手上抖得厲害。
推開門的瞬間,心電監護儀發出的“滴滴”聲撞進耳朵,那規律的聲響裡,藏著他從鬼門關爬回來的痕跡。
她走到病床邊,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一寸寸掃過他的臉。
他的睫毛很長,此刻安靜地垂著,鼻梁上還沾著點未擦淨的泥痕,下頜線繃得很緊,像是在夢裡也不得安寧。
“疼嗎?”她下意識地輕聲問,聲音輕得像羽毛。
回應她的,隻有儀器的滴答聲。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臉頰,指尖在離他皮膚還有半寸的地方停住,又猛地縮了回來。
她的手心還沾著他的血——在山洞裡,她撲過去抱住昏迷的他時,他額角的血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燙得像火,那溫度至今還烙在皮膚上,帶著灼人的愧疚。
“對不起……”她低下頭,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床單上,“都是我的錯。”
如果她沒有賭氣跑開,如果她肯聽他解釋,如果她不在山洪天闖進鷹嘴崖……他就不會為了找她,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她想起第一次在醫院見到他的樣子,那時他穿著手工定製的西裝,皮鞋擦得鋥亮,連袖口的紐扣都閃著精致的光。
可現在,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條紋被單,手臂上的傷口縫合處還纏著紗布,那雙手曾經翻遍商業合同、簽下億萬訂單的手,此刻傷痕累累,連握筆都困難。
正出神時,心電監護儀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急促。
裴洛南的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原本微弱的呼吸驟然停滯了兩秒。
顧繁星猛地站起來,撞翻了床邊的椅子:“醫生!醫生!”
幾個白大褂聞聲衝進病房,聽診器在他胸口急促移動,監護儀的警報聲刺得人耳膜發疼。“顱內壓驟升!立刻準備手術!”主治醫生的聲音帶著焦灼,“家屬呢?手術同意單必須簽字!”
顧繁星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緊。
孔浩宇剛才說去街角買碗熱粥,此刻電話打通了卻無人接聽;裴洛南的家人遠在華城,孔浩宇昨晚聯係時那邊正值深夜,就算此刻接通電話,趕來也絕無可能。
“他家屬離得太遠。”顧繁星的聲音發顫,看著護士遞來的同意單,指尖冰涼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沒時間等了!”醫生把筆塞進她手裡,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再耽誤下去會有生命危險!你能簽嗎?”
顧繁星眼底翻湧著紅血絲,她想起他跳進洪水時決絕的背影,想起他最後那句“我找到你了”——這些畫麵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心上。
“我簽。”她握緊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顧繁星”三個字落下時,墨跡在紙上暈開,像一道無形的契約,將她和他牢牢捆在了一起。
醫生接過單子轉身就走,手術室的門“砰”地關上,留下顧繁星獨自站在走廊裡,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扶著牆壁滑坐在長椅上,腦子裡反複回響著醫生的話:“手術風險很高,可能會有後遺症……”
不知過了多久,孔浩宇提著保溫桶匆匆跑來,看到走廊裡的紅燈,臉色驟變:“怎麼回事?我剛買粥回來就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