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太太聽說大公子回來便直奔海棠院而去的消息,捏著佛珠的手抖了抖,她劇烈咳嗽了幾聲,並沒有叫人去阻攔。
謝淩過來的時候,腦海裡全是和阮凝玉過去相處的時光。
他春末離京前,囚禁她雖然是真的,但他卻從來沒有對她做過任何違背道德的事情來。
謝淩不願相信,她那段時日對他所說過的事情都是假的。
她會在榮安堂當著謝老太太的麵,偷偷用小指勾住他的手指,極其大膽頑皮。她會在他疲憊的時候,從身後偷偷鑽出來抱住他的腰,要他背著自己。
她睡覺的時候會在他的懷裡主動尋找一個舒服的位置,而後用臉貼著他的胸膛,窗邊頭頂星光燦爛,而他看著她的睡顏,夜裡從不敢眨眼入睡,就怕懷裡溫軟的體溫隻是一場幻夢。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這才踏入了海棠院。
便見海棠院已經沒有人居住了,庭階冷落,早已沒有了人氣。
阮凝玉真的走了。
謝淩想起京中家裡寄來的信,就連最是善良天真的三堂妹,堂妹連踩死一隻螞蟻都要愧疚半天。往日裡她最是喜歡與阮凝玉親近,兩人常常一起在花園裡撲蝶、吃糕點、看話本子,可三堂妹對阮凝玉的態度也變了個樣,字裡行間滿是憤怒與失望,顯然是被阮凝玉傷透了心。
所以,又怎麼可能是假的呢?阮凝玉真的欺騙了他的感情。如今院落空空,謊言昭然。
謝淩推開了虛掩的房門,室內器物雖在,卻已蒙上一層薄塵,妝台上她用慣了的那些首飾,皆不見蹤影。她生活過的痕跡消失得乾乾淨淨,仿佛不曾來過,隻留空氣中她一絲用慣了的鵝甜香,淡得就像她那虛假的感情。
蒼山在外麵等候著。
他已經深深領悟到阮凝玉在公子心裡的地位了,如今謝淩為了阮凝玉做出什麼事情來,他都不會驚訝。
他原以為海棠院空了,謝淩應該忍受不了這“人去樓空”,怕觸景生情,所以很快會出來,逃離這個傷心的地方才對。
可沒想到,謝淩卻在裡頭站了足足半個時辰,直至日落天黑。
謝淩負著手站在那扇熟悉的屏風前,最後站得雙腿有些麻痹之後,這才坐在了以前阮凝玉習慣坐的羅漢榻上,他坐著,也不說話,那張俊雅的臉陷在傍晚黯淡的天色裡。他就這樣坐在阮凝玉生活過的閨房裡,回憶著他們之間的各種回憶。
書瑤好不容易從南京回來了,便在庭蘭居的廊廡上和冷秋邊做著針線邊說話,沒想到這時謝淩推開門回來了。
眼見著謝淩的臉布滿墨雲,眼眶通紅,周身籠著一股駭人的戾氣,兩人當時嚇得放下針線簍起身相迎。
也就是這個時候,負雪過來告訴她,謝老太太早已替他做主,定下了與許清瑤的親事。
謝淩也沒說話,負雪不知緣故,便跟著他默默去了書房。
誰知剛一進書房,謝淩猛然抬手抽出牆上懸掛的長劍,寒光驟閃,竟一劍斬下了負雪的右臂。
鮮血噴濺,直染牆壁。
負雪慘叫一聲,捂住殘肢,劇痛難忍,疼得幾乎昏死過去。
蒼山眼見親弟遭此重創,雙眼霎時血紅,嘶聲道,“負雪!”
謝淩卻猶如殺神般,舉著滴血寒劍立於房中,阮凝玉的離開和背棄都令他十分痛苦。
目光森寒,紋絲不動。
他看著在地上疼得蜷縮、麵無人色的負雪道:“你以為,與許清瑤裡應外合之事,當真無人知曉?”
原來早在他剛踏進謝府的那一刻,冷秋便將負雪聽令於許清瑤的事告知於了他。
蒼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含淚道:“主子,負雪他實在糊塗!可求主子念在他年少無知……”
謝淩不顧負雪嘶啞的懇求,而是落在了蒼山那張悲痛欲絕的臉上,“看在你多年忠心的份上。”
“好好送他一程。”
蒼山頓時坐在了地上。
謝家對叛主的奴仆很是嚴格,沒想到謝淩更是絕情,竟要處死跟了他十幾年的負雪,一點主仆情都不念。
蒼山磕著頭求情,磕得額角青紅,謝淩卻沒看一眼。
負雪被許清瑤收買,為她做事的事情不假,可阮凝玉與奸夫苟合,背叛了他亦是真的。
正因為阮凝玉的背叛,導致他再也無法忍受背叛一事,負雪行為敗露,無異於火上澆油,瞬間點燃了他壓抑已久的滔天殺意。任何背叛,都必須以血來洗刷,絕無寬宥的可能。
謝淩心裡止不住殺意,開始派人調查阮凝玉。
很快謝誠寧的外室芸娘安插進謝府,是阮凝玉所設計的事便被謝淩的人查到了。她早對三房叔嬸積怨已深,此舉意在一石二鳥,既攪亂謝府內宅,又借機報複昔日苛待之仇。
得知謝淩查出了她和阮凝玉的陰謀,芸娘抱著蘭兒瑟瑟發抖。
謝淩親自過來了一趟。
芸娘連忙將蘭兒護在懷裡,害怕謝淩會將事情捅破出來,這樣一來,謝誠寧定會惱羞成怒,將他們母子二人給趕出謝府。
謝淩那張臉沉戾青黑,這位嫡長孫比她想象中的要更為恐怖。
謝淩隻在她的房中喝了半壺茶,便沒什麼都沒說地離開了。
芸娘原以為謝淩身為謝家大公子,定會處置她這個和阮凝玉合作設計他三叔的外室,可沒想到,謝淩並沒有對她下手,甚至再也沒有過問她們母子的事情。
芸娘看不懂這個男人,卻又鬆了一口氣。
沒想到謝淩離開的這幾日,南京都督同知和都督僉事便都在平叛中戰亡,而南京兵部向來形同虛設,都是一群荒廢度日的將領。局勢變化竟如此之快,福建總兵帶領的叛軍愈來愈多。
明帝聽聞了福建叛亂的消息,大為震怒,叛軍讓本就動蕩的朝局雪上加霜。
南京乃江南咽喉,一旦被叛軍突破,倭寇與亂兵便能長驅直入,到那時江南百姓必定遭殃,南京便會變成生靈塗炭的人間煉獄。
而謝淩在江南任職半載,屢次親赴各州縣巡察,足跡遍及江淮,對江南防務、地理已了然於胸。
明帝當即下旨謝淩兼南京都督同知,督防戰事,鎮守南京。
京城轟動起來,謝淩先前在江南丈量土地、整頓田畝,已立下大功,若此番平叛再成,便是錦上添花,又立了大功,到時他便是文武雙全的大功臣了。
如此一來,京中的官員不免忌憚起來,不過謝淩終究一介文人,又怎麼可能對軍務軍情有所了解。因此大部分官員都不看好,更是不滿明帝臨終前神昏意亂,竟將平叛這等兵家大事交給謝淩。
謝淩領了旨,當日沒有任何留戀,便收拾行囊帶著幾個仆人下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