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原體,洛加·奧瑞利安擁有一雙被賜福的手。
這句話,在某種程度上是絕對的真理。
他的手能撰寫出撼動世界的言辭,能編織出維係軍團的信仰。
不過,雕刻這門凡俗的手藝並非他最擅長的領域。
在這方麵,洛加並不高傲。
他很清楚,在他的兄弟姐妹之中,真正為藝術而生的另有其人。無論是追求極致完美的福格瑞姆,還是本身就是一件行走藝術品的聖吉利斯,他們才真正擅長“藝術創作”。
與那兩位光芒萬丈的兄弟相比,洛加很清楚,自己的作品在“藝術性”上,充其量隻能算是“工整”。
他的作品裡,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目的性”。
他雕刻塑像,是為了宣講教義;他建造城,是為了彰張信仰。
但原體畢竟是原體。
隻要他肯用心去做,憑著那份超凡的專注力與對形態的絕對掌控,他做出來的東西,在任何凡人鑒賞家眼裡,絕對是價值連城的藝術品。
這不是他第一次雕刻利亞的雕像。
他記得第一次時,父親並沒有作任何要求,那一次他完成得還算順利。
他按照自己心中最神聖完美的女性原型——“母親”的形象標準——雕刻了利亞的雕像。
那作品充滿了凡世的溫暖、人性的包容與令人安心的柔和。
完成後,他自我感覺極其良好。
來自康拉德·科茲的碎碎念:“現在大家懂了嗎?洛加他變態啊!他把我媽雕成了一個人妻的形象!然後他居然還敢把這玩意兒送給我?!他是不是想當曹操?他是不是?是不是?!!他絕對是!”)
可為什麼這一次……
為什麼他的手……卻仿佛背叛了他的意誌?
他怎麼雕,都不順。
洛加停下了手中的刻刀。
木料是來自帝皇私人倉庫的珍藏——一塊在如今這個時代,比黃金還要珍貴的早已滅絕的古泰拉橡木。
他端詳著這個耗費了他數日心血的小型木雕。
容貌,至少雕刻出了九分的相似。表情,也試圖捕捉了她作為“老師”時,那種寧靜而溫和的獨特感覺。
但……
洛加緊鎖眉頭。他總覺得缺少了一點什麼。
是不夠像?
不。
是他親眼目睹,卻無法用工具複現的……“神韻”?
似乎……也不是。
到底缺了什麼?
他又說不上來。
他試圖雕刻他記憶中的利亞,那個會耐心解答他疑問的老師。
但他的刻刀所觸及的,隻是一塊冰冷、死寂、沒有生命的木頭。
這塊本應“活”著的橡木,並沒有隨著他的雕刻而“活”過來。
它拒絕了他。
就這樣,洛加將自己關在工坊裡,在那種近乎自虐的挫敗感中,又雕了好幾天。
他毀掉了十幾個半成品。
那些珍貴的木料,被他用靈能悄無聲息地抹成了最細膩的粉末,一如他在牆上抓下的碎屑。
最終,他完成了一個雕像。
它不完美。
它沒有抓住他想要的“真實”。
它甚至……是“錯”的。他能感覺到。
但它……至少“完成了”。
它是一份作業。一份他必須上交的、證明自己“靜下來了”的作業。
他剛用一塊柔軟的綢布將這尊小小的雕像包好,準備硬著頭皮、鼓起全部的勇氣,去尋求他父親的審閱時——
熟悉如同太陽般的意誌,突然降臨在他的腦海中。
+洛加。到勝利大廳來+
洛加的動作頓時一僵。
勝利大廳?
那是帝皇的私人博物館。一個收藏著人類從蒙昧走向偉大的最具代表性科技成就的地方。
那是“曆史”的聖殿。
父親為何在那裡召喚他?
洛加滿腦子疑惑,卻不敢多耽擱,他順手抓起了那尊剛剛完成的木雕,快步穿過了皇宮的走廊。
……
當他走進那間安靜、莊嚴、充滿了曆史厚重感的勝利大廳時,他看到了兩個人。
她們就站在那台古老的火星探測車展櫃旁。
洛加的目光,首先投向了那位背對著他、站在展櫃前的身影。
那應該是……他的父親,那股力量絕不會讓人認錯。
可是……
洛加的呼吸暫停了一瞬,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那不是他最熟悉的、身著金甲、威嚴如神王的君主。
不是年事已高、疲憊不堪、早已不是盛年英雄模樣的老人。
更不是表情猙獰、目光冷漠、散發著殺戮與征服氣息的年輕軍閥。
不是!都不是!
那是一個……
一個女人。
一個擁有著超越凡俗性彆概念的美貌女人。
她有著如最深沉夜空般的黑色長發,隨意地披在肩後。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在博物館柔和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微光。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袍,正饒有興致地向另一個人解說著博物館裡那台鏽跡斑斑的火星車。
她的聲音柔和,卻蘊含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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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眼睛……當她側過臉時,洛加看到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燃燒的金色。
是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的,神聖的金色!
洛加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
他足足愣了好幾秒鐘,原體的超凡思維在“這是陷阱!”、“這是幻覺!”、“父親被調包了!”和“父親……原來長這樣?!”之間瘋狂跳躍。
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此的“異端”,如此的“大逆不道”,以至於他那剛剛被淨化過的靈魂,差點因為這次“自我瀆神”而當場崩潰。
他不敢再想下去。
直到他驚恐地、用力地眨了眨眼。
他眼中的“幻象”才突然破碎了。
站在那裡的,依然是他的父親,帝皇。
高大、威嚴、金光閃耀,穿著那身熟悉的黃金動力甲。
仿佛亙古不變。
但……那黑發的女性形象,卻如同滾燙的烙鐵般狠狠地烙印在他那混亂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洛加就這樣僵硬地、惶恐地站在大廳入口足足好幾秒鐘,一動也不敢動。他甚至不敢確定自己剛才的失態是否被察覺。
直到帝皇開口,那威嚴的聲音將他從靈魂的戰栗中喚醒:“洛加。進來。”
洛加渾身一顫,這才注意到大廳裡的另一個人。
同樣站在那台古老火星車旁的……是利亞。
他的魔法老師。
他們約莫已有一月未見了。自他被父親從火星帶回泰拉之後。
而這次重逢,卻讓洛加的靈魂遭受了比“看到父親變女人”更沉重、更徹底的衝擊。
她……不一樣了。
她還是那個人類的形態,穿著那身簡單到樸素的衣袍。
但她站在那裡,僅僅隻是站在那裡,洛加就感覺到了一種……“完整”。
她的存在本身,仿佛就在“發光”。
不是物理的光,而是一種“概念”上的光。她的周圍,時空似乎都變得溫順而和諧。
她站在帝皇的身邊,非但沒有被那太陽般的光輝所掩蓋,反而如同深邃的星空,與太陽相得益彰,共同構成了“宇宙”的全部。
洛加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尊用絲綢包裹的木雕。
他顫抖著手,將其打開。
古泰拉的橡木雕像,冰冷,死寂,雕工僵硬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