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整片廣場已不再是一片雪地。
密密麻麻的字跡縱橫交錯,層層疊疊,覆蓋了每一寸空白。
有些名字早已無人知曉歸屬,有些故事甚至來不及講完。
可它們就那樣立著,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碑林——沒有墓碑,卻處處是墳塋;沒有哀樂,卻彌漫著最深的靜默。
一名年輕記者路過,駐足良久,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照片裡,陽光斜照,雪麵反光,那些字跡仿佛在燃燒。
他在社交平台發布,隻配了一句話:
“今天我們不是在紀念誰,我們是在成為誰。”
評論區瞬間湧滿,無數人上傳自己所在講述亭前的照片——北區煎餅攤主在油鍋旁寫下“李嬸教我第一勺麵糊”,東街修車鋪老人用炭條刻下“兒子參軍那年,自行車鈴再沒響過”……七十三個角落,七十三種聲音,正以不同方式彙入同一條暗流。
而在城外山崗,七叔獨自登上洪興祖墳後的高台。
風比往年更冷,吹得他衣襟獵獵作響。
周晟鵬的衣冠塚前無花無香,隻有一盞長明燈在石縫間幽幽燃著,火苗不搖不滅。
他站在那裡,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最新版《風錄》樣書,封麵無字,觸手溫潤如骨。
翻開扉頁,第一行字赫然在目:
“真正的忠誠,不是守住秘密,是讓真相活得比權力更久。”
他默念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合上書,彎腰將它塞入衣冠塚旁的石縫深處。
動作輕緩,如同安放一段終將自行生長的根脈。
轉身欲走,忽覺袖口一滯。
低頭看去,一片枯葉不知何時粘附其上,乾癟蜷曲,本不足奇。
可當雪花落在葉麵,融出細微水痕時,那葉脈竟如墨線勾勒,隱約浮現三個數字:
“丙字017”
他的呼吸微微一凝。
那是周影最初的代號,也是當年值班係統中最隱秘的一環。
抬頭望天,雪花無聲墜落,城市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星河,仿佛有某種頻率正悄然穿行其間——看不見,聽不清,卻讓每個人的耳畔都留下了一絲餘震。
就在這一刻,分散在城中七十三個角落的舊打印機,同時發出輕微嗡鳴。
紙張緩緩吐出,潔白無瑕,連墨跡都未曾沾染。
唯有觸手之處,微微發燙,像剛被誰的手掌捂過,又像一封尚未寫完的信,正等待被接住。
風,仍在穿行。
而某個被遺忘的終端裡,一段沉寂已久的記錄突然跳動了一下:600記憶實驗室的第一道光亮起。
鄭其安站在主控台前,指尖懸停在啟動鍵上方。
整個空間由原守燈廣場值班室改建而成,牆體保留著舊日斑駁的痕跡,而內部已布滿交錯的數據線與全息投影陣列。
那台老舊的心電監護儀靜置於中央實驗桌,像一具沉睡多年的遺骸,卻仍在以某種方式搏動。
他按下按鈕。
係統嗡鳴漸起,波形圖如呼吸般起伏。
就在心跳信號接入廣播節律模型的瞬間,全市七十三個講述亭的地燈同步微閃——不是預設響應,而是自發共振。
數據流開始回溯。
三月以來,每逢陰曆初七、十七、二十七,淩晨三點十七分,總有訪客悄然現身於無監控覆蓋的北區第五亭、東街第九亭、城南廢棄郵局旁臨時點。
他們停留時間精確控製在4分38秒至5分12秒之間,既不錄音也不發言,隻是靜坐。
可每一次,隱藏音頻都會自動播放一段從未錄入係統的低語,內容無法解析,頻率卻與周影生前日常巡邏的腳步節奏高度吻合。
更詭異的是後續記錄:這些人在離開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幾乎都出現了相似行為——夢遊般寫下一段口述文本,字跡陌生,語法古舊,主題圍繞“換崗”“斷線”“丙字乙組待命”。
有人甚至畫出一套完整的接替流程圖,標注著“信號中繼點”“心跳校準時刻”。
鄭其安調出心電模塊中的異常存儲文件。
波形被重新解碼後,呈現出非生理性的規律跳動——這不是心跳,是編碼。
摩爾斯電碼片段逐幀還原:
“丙字乙組,接替開始。”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周影十年如一日巡夜的畫麵:黑衣、無聲、腳步精準得如同機械鐘擺。
他曾以為那是忠誠的體現,現在才明白,那是訓練,是傳遞,是一場跨越生死的交接儀式。
“你早就安排好了……”鄭其安低聲說,“不是留下記憶,是埋下觸發機製。”
他沒有上報這一發現。
反而將這段心電信號導入廣播係統的底層節律模型,命名為“心跳協議”,設定為每月自動激活一次,在無乾預狀態下向全域終端釋放一段0.7秒的脈衝音。
它不會說話,不會廣播,隻會輕輕震顫一下頻率,像是某個人在黑暗中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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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婉清走進《風錄》編撰委員會會議室時,窗外正飄著細雨。
會議桌上堆滿了民間投稿的紙質手稿,字跡潦草者有之,情緒激烈者有之,更有數份描述“穿白大褂的人在清明雨中撒灰”的敘述引發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