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左側巷道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落地的“叮”。
像是某枚硬幣,剛剛墜入空曠的豎井。
他沒動。
隻是將右手伸進大衣內袋,摸出三枚舊版一元硬幣。
銅色暗沉,邊緣已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
第一枚,在他指間無聲翻轉。暗道深處,寂靜如刀。
周晟鵬指腹摩挲著第三枚硬幣的邊齒——銅鏽微澀,溫度尚存,像一截未冷透的骨。
他沒看左側巷口,目光釘在右側那片幽黑裡:黴斑在手電餘光下泛著青灰,磚縫間垂落的蛛網紋絲不動,連塵埃都懸在半空,仿佛時間在此處被抽走了呼吸。
他聽見了。
不是腳步,不是喘息——是王家傑左輪擊錘複位時,彈簧咬合的“哢噠”輕響。
極短,極脆,在三十米外、分岔口右前方三步的拱頂凹槽後。
那人蹲得太久,膝蓋骨在舊傷處發出細微的錯位聲,像兩塊凍僵的陶片輕輕相撞。
周晟鵬閉眼一瞬。
三十年前,丙字碼頭地下管網圖在他腦中展開:主乾道承壓值、支道回聲衰減係數、每一道彎角對聲波的折射角度……這岔口,是天然的聲學陷阱。
左側巷道儘頭有坍塌的碎石堆,空腔共振頻率為127hz——子彈破空聲一旦觸發,會引發持續兩秒的嗡鳴混響,掩蓋一切真實方位。
而右側?
通風井豎直向下十五米,井壁覆著吸音瀝青,聲波墜入即死。
他動了。
第一枚硬幣甩出,斜掠過左側巷口上沿,撞在對麵磚牆上,“當”一聲清越彈跳,滾入碎石堆——嗡鳴應聲炸開,如鐘磬齊震。
槍聲驟起!
七響連發,火光撕裂黑暗,彈頭鑿進石壁的爆裂聲被放大、拉長、反複折返,像一群瘋鳥撲向同一麵牆。
第二枚硬幣緊隨其後,比第一枚低十度角,砸在巷道中段一根裸露的鑄鐵橫梁上——“錚!”金屬顫音尖銳刺耳,餘震令整段拱頂簌簌落灰。
王家傑的人以為目標在梁下伏身突進,第二輪掃射壓得更低,子彈犁開地麵,火星迸濺如雨。
第三枚,周晟鵬用拇指與食指夾住,腕部一抖,硬幣貼地疾旋,擦著磚縫滑向左側巷道深處——“滋啦”一聲鈍響,像生鏽的鋸子鋸斷朽木。
這一次,沒人開槍。
但有三個人影從分岔口右側陰影裡猛地撲出,壓低身形,朝左側巷道包抄而去——靴底刮擦磚麵的聲音,急促、淩亂、帶著確信的殺意。
就是此刻。
周晟鵬左手已扣住周宇後頸,將他往自己身側一攬,右手探向右側岩壁高處一道幾乎與苔痕融為一體的鐵環。
用力一拽——鉸鏈“咯”一聲悶響,半塊偽裝成頁岩的鋼板向內翻轉,露出下方黑洞洞的豎井口。
腐葉與機油混合的腥氣湧出。
他把周宇先推下去,隨即縱身躍入。
下墜中,他聽見左側巷道深處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有人踩進了他三分鐘前用匕首撬鬆的承重磚縫。
緊接著是碎石塌陷的悶響,和數道倉皇後撤的腳步。
通風井壁冰涼粗糙,他單手撐住下滑之勢,腳跟抵住內壁凸棱,緩緩製動。
黑暗吞沒頭頂最後一絲光亮時,他聽見上方井口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似是某人失足跌落,卻未到底,隻卡在半途,發出壓抑的嗚咽。
周晟鵬落地無聲。
周宇已蹲在井底,仰頭望來,眼睛在絕對黑暗裡亮得驚人,像兩粒燒紅的炭。
周晟鵬沒說話,隻伸手,在井底積水中摸索片刻,指尖觸到一塊邊緣鋒利的硬物——是監控主機外殼的碎片,不知何時被震落至此。
他拾起,抹去水漬,湊近眼前。
屏幕早已碎裂,但殘存的液晶層在徹底斷電前,仍有一線微弱的紅外餘光,幽幽浮在玻璃背麵,如將熄未熄的磷火。
他把它舉高,讓那點餘光斜斜映向井口方向。
光暈晃動中,一個輪廓在出口外緩緩浮現:龐大、低矮、沾滿泥漿的廂式車體,輪胎深陷在灘塗淤泥裡,車尾箱蓋虛掩,露出半截灰白帆布。
帆布一角,被海風掀開一道細縫。
縫隙之下,不是接應的人,不是船,甚至不是貨箱。
是一排整齊碼放的雷管,鋁殼在紅外餘光裡泛著冷硬的啞光。
周晟鵬凝視著那道縫隙,喉結緩緩滑動了一下。
就在他目光即將移開的刹那,餘光掃過車底盤陰影——那裡,一塊鏽蝕的金屬銘牌半埋在泥裡,邊緣翹起,露出三個被鹽蝕模糊的數字與字母:
丙019
通風井底的積水沒過腳踝,冰涼刺骨,帶著鐵鏽與陳年機油混合的腥氣。
周晟鵬蹲在暗處,指腹還沾著監控碎片上未乾的冷凝水,可那點濕意早已被掌心滲出的汗壓住、裹緊、蒸成一層薄薄的鹽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