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頭落地,發出“咚”一聲悶響,清晰異常,壓過洞中所有雜音。
也不知是湊巧還是這磚頭確實有些道道,幾乎同時,龐大的魔軀一振,驟然睜眼,兩道血光猶如實質直衝空曠的洞頂。
這邊暮雲架扶的洪浩,也睜眼瞧見洞中景象。
“紅糖——”他首先瞧見的便是頂在前麵,懸浮半空的紅糖,驚喜之下脫口而出。
紅糖聞聲轉頭飛快掃一眼洪浩,又轉回去緊盯朝雲,急聲道:“我日,莫法了,爹爹,小娘這具肉身你怕是耍不成了。”
這龐大的羅睺真身都已經睜眼,再不毀掉朝雲肉身真的來不及了。
他一邊講話一邊就要催發離火毀了肉身。反正小娘現在這具肉身,姿色身段也不遑多讓,講來爹爹也算不得吃虧。
不過就在此刻,眾人看得分明,先前從朝雲眉心湧出,源源不斷地注入下方魔軀胸口裂痕的凝實光流倏然消失,隻剩核桃大小的魔靈石也隨著最後光流,進入了魔軀。
“狗日的,完球了。”紅糖哀歎一聲,這情形顯見是力量傳輸已然完成,洪浩辛苦攢下的家當,現在一股腦都歸了羅睺。
失去魔靈石支撐,原本懸空的朝雲已經如破麻袋一般向下摔落。
洪浩看得真切,儘管沒了力量,還是忍不住下意識轉動心念,想要將朝雲身體拉扯過來。
卻不料下一刻,朝雲身體竟然真的一瞬間被他拉扯過來,許是他用力過猛,身體撞他身上還餘力未儘,他踉蹌後退幾步,才穩住身形。
這一操作驚呆眾人,連洪浩自己也是懵裡懵懂一頭霧水,自己力量不是沒了麼?這又是從何而來?
暮雲見狀不禁欣喜道:“你……你又行了!”
洪浩還未回話,卻感到有人拉扯褲腿,這才低頭望見小小的海棠。
“表叔,”小姑娘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一指前方,“那個,磚頭,老爺爺給我的,砸大壞蛋的磚頭,我力氣不夠……”
洪浩順著她手指方向,瞧見了空地上那塊不起眼的灰撲撲方磚,油然生出莫名熟悉之感,不禁一愣。
就在眾人尚在驚愕之際,那龐大的魔軀卻開始動彈——看來洪浩的家底實在是豐厚,竟能媲美聖女的心頭血。
不過畢竟過於龐大,他動彈的速度並不迅疾,但卻帶著一種緩慢沉重且壓迫十足的凶煞與威嚴。
先是一根粗逾梁柱的手指,微微向內彎曲,發出令人心悸的“喀啦”聲。
接著是另一根,又一根……五根形如古木虯枝的手指,緩緩收攏,虛握成拳。僅僅這個細微動作,便引動四周魔氣如沸,翻卷升騰,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凶戾威壓。
地麵開始傳來沉悶的震動,魔軀那如同小山底座般的下半部分,與地麵岩層連接處發出岩石崩裂的脆響,細密的裂紋蛛網般蔓延。
整個溶洞內的空氣驟然變得沉重,彌漫血腥與古老塵埃混合的刺鼻氣味,無處不在的暗紫色魔氣如同活物般蠕動蔓延。
“狗日的,要起來了。”
紅糖稚嫩的小臉露出凝重與興奮,一直收斂的離火轟地向外暴漲數尺,赤白火焰將他周身映照得一片通明,與彌漫的魔氣激烈對衝,發出嗤嗤的灼燒聲。
他能清晰感覺到,隨著魔軀開始活動,其散發出的威壓正以驚人的速度攀升。
紅糖猛地扭頭,對身後的洪浩和暮雲急促喊道:“爹爹,小娘,這老東西凶得很,你們先退出去,我和他好生耍一回。”
先前受製於朝雲,放不開手腳,十分不爽利,著實為難了大孝子。他暗忖這一仗恐怕是要見真章,戰到緊要處說不得須顯露朱雀真身,水火無眼,爹爹他們走遠些才放得開。
洪浩卻好似沒聽見一般,隻是死死盯著海棠所指那塊磚頭,一臉苦苦思索的表情。
磚頭……原來他還在想那塊磚頭,為何會有熟悉之感。
那種就在嘴邊,卻講不出來的憋悶教他難受,非要想通才肯罷休。
終於——
他猛地想起,當年在落霞山,那間破敗不堪,歪歪斜斜的小廟。丁子戶那老頭兒,不就是用這種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方磚,墊了木桌短一條的桌腿麼。他還曾暗自腹誹,這老道未免太過摳門敷衍。
想到這裡,洪浩再看那塊靜靜躺在地上的灰撲撲方磚,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普通的磚頭,那簡直就是……一根粗得不能再粗的金大腿啊。不對,該講是救命稻草,是定海神針。
底氣,前所未有的底氣,伴隨著一陣狂喜,瞬間教他的胸膛挺得筆直。
什麼羅睺真身,什麼上古魔祖,什麼毀天滅地的威壓……在丁子戶那老家夥隨手給出的這塊磚頭麵前,似乎都變得……雲淡風輕,輕若鴻毛,毛發絲粟。
“紅糖。”洪浩忽然開口,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語氣卻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篤定。
“爹爹,還不走。”正全神戒備的紅糖疑惑回頭。
隻見洪浩輕輕將朝雲的身體交給旁邊暮雲攙扶,然後深吸一口氣,大搖大擺上前兩步。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他先是回頭對著擔憂望來的暮雲,扯出一個笑容,還挑了挑眉,淡定中甚至帶著一絲猥瑣。想是他的凡俗之道又了然於胸。
旋即心念微動。
地上的方磚輕輕一顫,似是被無形之手拾起,平穩地飛了起來,劃過數丈距離,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洪浩張開的手掌中。
入手微沉,冰涼粗糙,卻給洪浩帶來莫大的篤定和底氣。
洪浩掂了掂這塊磚頭,又抬眼看了看前方那尊正在緩緩起身,魔威滔天,想是要撐裂整個溶洞的龐大魔軀,嘴角那一絲笑意,漸漸朝兩邊扯開。
他上前一步,與渾身浴火的紅糖並肩而立,然後,伸出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紅糖小小肩膀。
“乖孩兒,退下。”
“啥?”紅糖猛地扭頭,瞪大了眼睛,隻疑自己聽錯。
暮雲也驚愕望向洪浩,隻見他側臉線條在魔氣與離火交織的光影中,那張原本普通的臉上,竟顯出幾分英氣與……從容。
洪浩沒再看他們,目光平靜投向那尊已經半座而起的巨大魔軀。
隨後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開了口:“孩兒一邊歇息,這大塊頭……”
“讓爹來。”
不等紅糖答話,他右手握磚,朝著數十丈外那尊正緩緩以臂撐地,想要站立起來的恐怖魔軀,像平日裡那些街角巷口,青皮無賴互毆一般,由上而下狠狠砸下。
手臂揮落,磚頭並未脫手飛出——仍是他凡俗之道心想事成的路數。
下一刻,魔軀正上方,那被濃稠魔氣籠罩的虛空,毫無征兆地劇烈扭曲塌陷,一塊巨大無朋的灰色光芒凝聚而成的……板磚虛影,憑空顯現。朝著下方半坐的羅睺魔軀,當頭拍下。
這板磚虛影長寬不知幾許,幾乎遮蔽了小半個溶洞頂部,與洪浩手中那塊灰撲撲的真磚一般無二,隻是放大了千萬倍而已。
“轟——”
一聲沉悶巨響在溶洞中炸開,傳來空間不堪重負的哀鳴。整個地下空間劇烈震顫,穹頂簌簌落下大塊碎石,地麵以魔軀為中心,蛛網般的恐怖裂痕瘋狂蔓延出數百丈。
巨磚虛影結結實實拍在了魔軀那顆如同小山般的頭顱之上。
堅硬勝過玄鐵,曆經萬載魔氣浸染而不朽的魔軀頭顱,瞬間塌陷下去一大片。
粘稠如岩漿、卻又散發著刺鼻腥臭的詭異血液,如同噴泉般從崩裂的頭顱創口中狂飆而出,濺起數十丈高,將附近的地麵,岩壁染得一片汙濁。
半坐的魔軀,被這超越想象的一磚之力,硬生生重新拍得向後仰倒。
龐大如山的身軀狠狠砸在地麵,引發地動山搖般的第二次劇烈震動。
本就布滿裂痕的地麵徹底碎裂塌陷,魔軀大半個身軀都嵌進了崩裂的岩層之中,隻剩頭顱和部分胸膛還露在外,不斷湧出暗紅血液,模樣淒慘無比。
果然,哪有浪蕩子挑弄不了的女兒家,哪有板磚砸不破的腦袋。
場麵一度十分安靜——隻剩下魔軀頭顱創口處汩汩的流血聲,以及溶洞各處簌簌落石的聲響。
這絕對算得上洪浩這廝此生截止目前,裝大的最高光時刻,沒有之一。
紅糖周身燃燒的離火不知何時已悄然熄滅大半,他懸浮在半空,小嘴微張,眼睛瞪得滾圓,隻呆呆瞧著那被一磚拍倒,頭顱開瓢,淒慘躺平的羅睺魔軀。
本想由衷誇讚爹爹一句,又不能對唐綰不敬,最終隻是仰頭,狠狠一吸流出半截的鼻涕蟲進洞。
暮雲攙扶著朝雲,俏臉上血色儘褪,亦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一片煞白,櫻桃小嘴此刻張大得能塞下雞……雞蛋。
海棠則用小手緊緊捂住嘴巴……這麼厲害麼,方才自己要是力氣大點,是不是也能把這大妖怪拍扁?
洪浩一擊得手,心中狂喜。
正當他本著宜將剩勇追窮寇的道理,再次掄起磚頭準備補刀之際,一個念頭閃現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