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
沒有一點花頭,半截磚頭結結實實砸在了哪吒中間頭顱的額角上。
那塊灰撲撲的斷磚,就像砸在任何一個普通的腦袋上一樣,實打實地碰觸皮肉,發出一聲悶響。
哪吒中間頭顱上那帶著嘲弄的得意笑容瞬間扭曲,六隻眼睛同時瞪大,充滿了極致的錯愕茫然,甚至還帶有一絲呆滯。
他被砸中的左側額角,一道長約寸許,皮肉翻卷的傷口赫然出現,暗紅色的血液一下冒出,沿著額頭順流而下,弄花臉頰。
較之羅睺或者龜蛇二將,傷口不算太深,但血流如注,看起來頗為駭人。
最重要的是,這傷口出現在他三頭六臂,神威凜凜的法相真身之上,出現在剛剛還宣稱魔靈珠能吸收所有傷害,立於不敗之地的哪吒額頭,顯得如此荒謬,突兀和……震撼。
溶洞內,死一般的寂靜。
被混天綾捆成粽子的紅糖,綠豆眼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哪吒額角的傷口,小嘴微張,旋即一臉狂喜。
暮雲緊緊捂住嘴,眼眸中滿是驚駭,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歡喜。
海棠瞧見一臉血汙的哪吒,因扭曲而顯得猙獰的麵孔,早已嚇得閉上眼,把小腦袋埋進暮雲懷裡。
哪吒另外兩顆頭顱,也緩緩轉了過來,六隻眼睛,逐漸升騰起被劇痛點燃的暴怒,死死盯住了洪浩。
他猛地抬頭,三頭六臂的法相真身神光暴漲,比之前更加熾烈,更加恐怖。腳下的風火輪烈焰騰起數丈高,手中的火尖槍發出憤怒的嗡鳴,乾坤圈金光刺目,混天綾狂舞如龍。
而此刻洪浩,卻是一臉平靜——就在磚頭擊中哪吒的一刹那,心中那一層窗戶紙,終於砉然而破。
磚頭本身,或許真的隻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磚頭。
但丁子戶給他這塊磚,並非是給他一件法寶,而是給了他一個引子,一個憑依,一個讓他相信自己有理,並且這理足夠硬,足夠蠻橫,足夠砸碎一切不講理之物的定心丸。
他的心想事成,並非憑空造物,而是“信則有,不信則無”。
當他內心深處堅信自己“有理”,且這“理”如同手中磚頭一樣實在,一樣堅硬時,那份信念所激發出的力量,便會順著這“凡俗之道”的法則顯現出來,作用在他認定的目標上。
磚頭隻是媒介,是他道理的具象化。他相信磚頭能砸人,那就能砸人。他相信這理夠硬,那就夠硬。
磚頭拍頭,頭破血流——這……似乎也是某種最簡單,最直接的“道理”。
所以,它砸塌了羅睺腦袋,因為羅睺偷取力量不講道理;它拍翻了龜蛇二將,因為二將不由分說要殺人也不講道理;它現在又砸破了哪吒的頭,因為哪吒恃強淩弱要搶人也不講道理……魔靈珠能吸收“傷害”,卻吸收不了“道理”。
可這“道理”由誰來定?自己覺得是道理,彆人覺得不是呢?就像現在,哪吒會覺得自己砸他腦袋是“沒道理”的吧。
當然是“道”和“理”本身來定。
就像餓了要吃,困了要睡,熱了出汗,冷了打顫,就像寒來暑往,秋收冬藏,自然而然……
“小爺我宰了你。”
狂暴的怒吼攜帶著滔天的殺意,如同海嘯般席卷整個溶洞。這一回,不再是戲耍,而是真正動了殺心,要將眼前這個用磚頭砸破他腦袋的螻蟻,徹底碾碎成灰。
“啪——”
隨著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聲,也沒見洪浩如何動作,哪吒那三頭六臂,神光萬丈,威風凜凜的法相真身,在巴掌及臉的瞬間,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神光儘散,三頭六臂的景象如鏡花水月般破碎消失。
原地隻剩下一個額角淌血,左臉上帶著一個清晰紅腫五指印,頭發略顯散亂,眼神茫然又驚駭的紅衣少年。
管你這的那的,先一巴掌退掉神光再講其他。
滔天的殺意,沸騰的神威,毀天滅地的氣勢……全都沒了。
就像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被涼水當頭澆下,嗤啦一聲,隻剩一縷尷尬的青煙和滿地冰涼的灰燼。
溶洞內,再一次陷入死寂——比剛才磚頭砸破頭時,更加死寂。
哪吒驚愕捂臉,已經徹底懵了。
臉上的疼痛火辣辣的無比真實,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混合著巴掌印,讓他半邊臉又疼又麻又燒。但這點皮肉之痛,遠不及他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瞬間蔓延全身的,冰涼的恐懼。
那一巴掌……
沒有力量。
沒有法則。
沒有神通。
什麼都沒有。
就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一巴掌。
可他躲不開。
不,不是躲不開。而是在那一巴掌扇過來的時候,他體內浩瀚如海的法力,他千錘百煉的神軀,他賴以成名的諸般法寶神通,甚至是他剛剛到手,按理能吸收所有傷害的魔靈珠……全都沉默了。
不是被壓製,不是被抵消,也不是被吸收。
而是仿佛在那一瞬間,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倚仗,所有的非凡,都被某種更基礎,更蠻橫,更不可抗拒的規則給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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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個人做夢,夢裡飛天遁地移山倒海,突然被人一巴掌扇醒,發現一切都隻是夢境,自己還是那個躺在床上,流著夢口水的凡人。
洪浩就那麼普普通通地站在那裡,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能量波動,看起來和一個凡俗市井中隨處可見的男子沒有任何區彆。
可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剛剛用一塊破磚頭砸破了他的頭,現在又用一巴掌,打散了他的法相,打落了他的法寶,把他從高高在上的三壇海會大神,打回了一個臉上帶傷,狼狽不堪的少年模樣。
他死死盯著洪浩,盯著洪浩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從那眼神裡,看不到殺意,看不到炫耀,看不到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小少年郎突然生出了害怕,從心底深處冒出的寒意瞬間席卷四肢百骸,教他汗毛倒豎,再不敢造次。
“咳咳……”下一刻,洪浩乾咳兩聲,打破了溶洞內死一般的寂靜,他晃了晃手裡剩下的半截斷磚,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對著哪吒,小心翼翼開口:“那什麼……小哥,咱們……還打嗎?要不……我先幫你把血止一下。”
一個突兀但清晰的念頭牢牢占據哪吒的識海——
那個人他隻須再給我一巴掌,或者再用那塊破磚頭敲我一下……我可能會變作一堆藕粉。
跑!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離這個怪物越遠越好。
哪吒幾乎是本能向後倒掠數丈,腳下熄滅的風火輪再次燃起微弱的火焰,托著他有些踉蹌的身形。
一道狼狽的流光,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溶洞頂部的破口,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道漸漸消散的灼熱尾跡。
“哈哈哈,”過了一陣,紅糖滿是得意的笑聲才響起,“狗日的也有今日,爹爹你可真厲害。”他小臉因興奮而通紅,由衷佩服爹爹。
“不過爹爹,你怎生不教狗日的把那個珠子留下就放他走了。”想到被哪吒占了便宜,紅糖頗有些憤憤不平,疑惑不解。
卻不料洪浩隻是搖搖頭,“他不來拿,我們也不知曉這老魔物肚子裡還有這麼個物件,或早已離開,不知,則無欲,無欲,則無得失之心,自然也就談不上占不占便宜。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