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震懾人心的陣容,葉橋嘴角得意的笑容更深,沉浸中帶著一絲癲狂說道:“老大,走啊,讓聖彼得堡來的老爺們開開眼,他們的命,夠我們殺幾次?”
軍營中心最為巨大,綴滿繁複華麗金線紋飾的帳篷,在裡加灣刺骨的寒風中,像一顆強行鑲嵌在粗糙鐵氈上的明珠,散發著格格不入的浮華光暈。
厚重的天鵝絨門簾被金穗束起,將內部的景象半遮半掩泄露出來,甫一踏入,混雜著烤肉油脂香氣,昂貴雪茄煙霧,甜膩香水以及行軍帳篷本身皮革與塵土味道,令人微醺又隱隱作嘔的氣息便撲麵而來。
帳篷內部空間被強行塞滿了象征權貴的累贅,本該是簡潔的軍事指揮所,此刻卻鋪上了厚實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幾乎陷沒腳背。
角落裡,一支由被征用來的當地樂師組成的樂隊,有氣無力地演奏著輕柔的宮廷小調,旋律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長條餐桌上,鍍金餐具在搖曳的燭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光芒,堆積如山的食物,烤得焦脆冒油的乳豬,點綴著漿果的精致糕點,堆積如山的各色水果,許多已被翻動得淩亂不堪,凝固的油脂和傾倒的酒液,玷汙了潔白的亞麻桌布。
臉上掛著程式化媚笑的侍女,小心翼翼穿梭在滿身硝煙味和酒氣,軍服上還沾著泥點的軍官們中間,為戰場上搏殺的粗糲手掌,斟滿產自遙遠的深紅佳釀,仿佛在下一顆炮彈落下前,要榨乾最後一滴奢華。
在人為營造的靡靡之音與饕餮盛宴中心,腓特烈卻像一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高踞在一張顯然是臨時搬來,椅背過分誇張的高背椅上,麵前鍍金餐盤裡的珍饈一口未動。
微微皺著眉頭,眼神陰鷙地鎖定了在營帳中央踱步的身影,一名五十多歲的軍人,即使脫下戎裝換上考究的外交禮服,飽經風霜的臉龐,挺直的腰背,和僅存的一隻銳利眼眸裡沉澱的威嚴,依舊透著軍人的鐵血本色。
手中頂端鑲嵌著碩大鑽石的橡木權杖,一下下輕輕點著厚實的地毯,聲音如同壓抑著怒火的戰鼓。
“國王陛下。”男子停下腳步,獨眼如同鷹隼般釘在腓特烈臉上,聲音低沉,卻清晰壓過了背景的嘈雜噪音。
“將東普魯士的土地留給您和您的國民休養生息,這已經是女皇陛下寬宏大量所展現的仁慈,請您正視現實,柏林是您自己選擇撤退,將它拋棄在戰火之中的,是我們偉大的帝國,在廢墟之上,重新給予了這座城市一絲苟延殘喘的希望!”
“而現在,您卻妄想什麼都不付出,就輕飄飄地將它拿回去?這世上,豈有如此便宜的籌碼?”
嘴角冰冷的弧度,那混雜著輕蔑、得意和近乎失控的癲狂,腓特烈剛剛從亡國的懸崖邊被奇跡般拉了回來,巨大的轉折如同烈酒灼燒著理智,身體微微前傾,指尖輕輕敲擊著高腳杯的杯壁,發出細微的脆響。
“米哈伊爾·沃龍佐夫大使,”腓特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刻意為之,充滿挑釁的霸道,清晰穿透了整個營帳。
“介於您隻有一隻眼睛能夠視物,我也發自內心地同情您,無法看清這風雲變幻的棋局,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東普魯士的彈丸之地,不過是困住鼴鼠的狹窄洞穴,如何能容納我為普魯士帝國擘畫的宏偉未來藍圖?”腓特烈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如果你們執意將柏林攥在肮臟的手心裡,不肯歸還,那我也不介意,為我的帝國尋一個更宏偉,更配得上它未來地位的心臟!”腓特烈故意拉長了調子,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米哈伊爾因憤怒而緊繃的臉,一字一頓地吐出,“您覺得,聖彼得堡,怎麼樣?!”
“腓特烈二世!”米哈伊爾·沃龍佐夫猛地爆發出一聲怒吼,權杖狠狠砸向地麵,震得旁邊餐桌上一個銀質高腳杯都歪斜了一下,獨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仿佛要將眼前這個狂妄的國王吞噬。
“請您切莫口出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吃進嘴裡的肉,難道還想讓我們直接吐出來不成?!”米哈伊爾·沃龍佐夫向前逼近一步,毫不退縮地與腓特烈對峙,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然而在激烈的交鋒間隙,米哈伊爾·沃龍佐夫僅存的眼珠卻極其隱蔽,快速地朝帳篷角落瞥了一眼。
視線所及之處,一名中年男子,正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張相對乾淨的餐桌旁,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料子泛著珍珠般光澤的墨綠色天鵝絨外套,銀灰色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
沒有參與周遭的喧囂,隻是專注地端詳,手中盛滿如血般深紅液體的水晶杯,像是在欣賞一件稀世藝術品,當察覺到米哈伊爾·沃龍佐夫帶著一絲求助和催促意味的目光時,緩緩抬起眼皮,動作優雅得如同天鵝引頸。
“啊,我親愛的米哈伊爾·沃龍佐夫伯爵。”阿列克謝微笑著開口,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如同陳年美酒般醇厚,將酒杯輕輕舉起,透過晶瑩剔透,折射出絢麗光彩的紅色液體,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玻璃杯壁後,米哈伊爾因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的麵龐輪廓,仿佛在欣賞一幅有趣的動態畫作。
“您這樣看著我做什麼呢?”阿列克謝臉上的笑意加深,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我不過是一個跟隨使團行動,無足輕重的隨從而已,任務僅僅是為尊貴的皇儲殿下,傳遞命令,讓波羅的海的英勇將士們,稍稍提防一下,不知何時會從迷霧中鑽出來的維京海盜罷了。”
優雅地呷了一口杯中酒,任由濃鬱的酒液在舌尖縈繞片刻,阿列克謝才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話語如同包裹著天鵝絨的匕首。
“況且,在離開聖彼得堡之前,我不就曾鬥膽向您進言過嗎?樞密院閉門造車擬定的所謂和平條約,又怎麼可能讓咱們眼前這位,偉大的腓特烈國王陛下,感到滿意呢?”
“大使先生,若是不想讓我麾下二十萬剛剛品嘗過勝利滋味,刀鋒猶熱的大軍,兵臨聖彼得堡城下,欣賞一下涅瓦河畔,那麼我似乎,並未看到貴國女皇陛下所展現的誠意啊。”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腓特烈的話語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在帳篷裡彌漫的酒氣和脂粉香中,劃開一道冰冷的裂痕。
身體微微後仰,靠在高背椅堅硬的紅絲絨靠背上,指尖帶著刻意為之的輕慢節奏,輕輕敲擊著桌麵。
燭光在深陷的眼窩和高挺的鼻梁下,投出搖曳的陰影,讓線條冷硬的臉龐,更添了幾分陰鷙和掌控一切的得意。
鷹隼般的目光越過桌上凝固油脂的狼藉杯盤,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先是掃過阿列克謝波瀾不驚,帶著得體微笑的臉,然後穩落在了麵色鐵青的米哈伊爾·沃龍佐夫身上,糅雜著勝利者的囂張,和對眼前困獸的嘲弄。
刻意停頓了一下,讓戰爭的威脅在靜默中膨脹,滿意看到米哈伊爾的獨眼中凝聚起風暴,緊接著在對方壓抑著怒火的喘息變得粗重之前,嘴角玩味的弧度倏然加深,慢條斯理地,從華貴的禮服內側,竟掏出了一卷精美卷軸。
卷軸用深紫色的絲帶係著,封口處赫然蓋著一枚以鮮紅火漆固定,威嚴展翅的雙頭鷹紋章。
將卷軸隨意地丟在油膩的桌麵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像是扔下了一枚點燃引信的炸彈,語氣帶著近乎悲憫的調侃感慨說道:“要簽署一份決定未來格局的和平合約,朕的普魯士,自然是要和條件更優渥,更能體現長遠眼光的那一方簽啊。”
“嗯?!”米哈伊爾·沃龍佐夫的目光,在觸及卷軸封口上熟悉的雙頭鷹火漆瞬間,如同被強光刺痛般猛地一縮。
銳利的獨眼瞳孔劇烈震蕩了一下,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背叛圖景,幾乎是本能,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右手探入自己禮服的懷中,一陣摸索後,赫然也掏出了一份無論是樣式,大小,還是雙頭鷹火漆印章都一模一樣的卷軸。
兩份一模一樣的卷軸,並列在奢靡狼藉的帳篷中,如同鏡麵的雙生子,卻映射著帝國心臟深處致命的裂痕。
喜歡風起,雲湧,雷鳴,雨重請大家收藏:()風起,雲湧,雷鳴,雨重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