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進一步彰顯權勢,那隻並未持杖的手,竟極其大膽,用近乎撫摸的姿態,輕輕搭在了女皇高座冰冷堅硬的黃金扶手上,姿態裡充滿了掌控者的炫耀,和對眼前外國使臣無形的壓迫。
冰冷的命令如同無形的繩索勒向眾人。萊爾瓦特的脊背瞬間繃緊如弓弦,軍人的驕傲和對主君的尊嚴讓他幾乎要立刻爆發。而陽雨也眉頭緊鎖,眼中閃爍著複雜的抗拒,對那個得意洋洋的弄臣彎腰,感到強烈的抵觸。
“大膽!”就在千鈞一發的猶豫瞬間,一聲雷霆般的怒斥驟然炸響。
赤塔虹猛地轉身,動作帶起的勁風,甚至攪動了周身尚未完全平息,如同墨雲般翻湧的煙霧,細小電弧在煙霧深處激烈地劈啪作響,棱角分明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勃然大怒”的神情。
眉頭緊鎖如刀刻,雙目圓睜,迸射出極具壓迫感的怒火,目標直指身後的陽雨,仿佛陽雨犯下了十惡不赦的大罪。
“爾等戰場殺伐之人,渾身沾染凶戾之氣,怎配向尊貴的女皇陛下行此大禮?!””赤塔虹的聲音如同滾雷,隆隆作響,震得近處燭火都搖曳不定,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指尖跳躍著不安分的細小電芒,狠狠點向陽雨的胸口方向,氣勢駭人。
“刀兵血光,乃世間至凶至煞之氣!倘若因此衝撞了女皇陛下的神聖玉體,爾等區區護衛,該當何罪?!萬死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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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護衛,就該有護衛的本分!”赤塔虹佯裝的怒火是如此逼真,以至於連旁邊準備據理力爭的萊爾瓦特,都下意識地怔住了片刻。
“老老實實遵守護衛的職責,護衛使節周全才是你們的本分!向女皇陛下行禮這等彰顯邦交情誼的殊榮,也是爾等一身煞氣的武夫能夠染指的嗎?”赤塔虹繼續厲聲嗬斥,聲音在空曠的大廳內回蕩。
猛地一揮手,仿佛要將“不懂規矩”的下屬徹底拂開,動作間帶起一串劈啪作響的電弧,煙霧都隨著他的動作劇烈地翻騰了一下。
“退下!立刻退到牆邊站好!莫要在此丟人現眼!”赤塔虹最後幾乎是咆哮著命令道,然後才轉向高座之上,臉上“震怒”的表情迅速收斂,換上了一副帶著歉意,但依舊不卑不亢的神情,對著寶座上毫無反應的女皇微微頷首,“老夫禦下不嚴,讓大人見笑了,待此間事了,回去定當嚴加管教。”
陽雨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立刻垂下目光,以無可挑剔的服從姿態,對著赤塔虹的方向深深一躬,然後迅速轉身,如同一個真正因失儀而惶恐的護衛,帶著雅德維嘉和康知芝等人,沉默而快速地退向大廳邊緣冰冷的牆壁陰影之中。
腳步聲在霎那間變得無比清晰的寂靜裡回蕩,仿佛石子投入凝滯的深潭,然而就在他們即將完全隱入,由厚重帷幔和高聳石柱構成的冰冷陰影之際,一道聲音,如同蛛絲般纖細,枯葉般脆弱,卻又帶著令人心臟驟停的突兀和清晰,驟然劃破了聖喬治大廳死水般的沉寂。
“等……等一下。”聲音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斷絕,卻如同無形的雷霆,在所有人心頭炸響,整個大廳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所有目光,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齊刷刷轉向鑽石寶座的方向,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死死釘在那個不可能發出聲音的源頭。
伊麗莎白女皇!
那具仿佛已與鑽石高座融為一體,枯槁如千年朽木的身軀,此刻竟微微動了起來。
深陷在華麗椅背中的頭顱極其艱難,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寸,仿佛簡單的動作耗儘了殘存生命的全部力量。
蒼白皮膚下包裹著的嶙峋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輕微“咯咯”聲,覆蓋著陰影的眼瞼,吃力睜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下方渾濁不堪,卻又竭力聚焦的瞳孔。
目光穿透了病痛與死亡的沉沉迷霧,帶著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絕望渴望,死死鎖定了陽雨即將消失的背影。
一直無力垂落在帝政長裙上,枯瘦得隻剩下骨架的手,竟然也劇烈地顫抖著抬了起來。
皮膚緊繃如同風乾的羊皮紙,指關節凸起僵硬得如同枯枝,每一寸移動都伴隨著肉眼可見的痛苦痙攣,朝著陽雨消失的方向,極其費力地向前探出,指尖在空中徒勞地抓撓著,仿佛要抓住一縷轉瞬即逝,維係著她最後意識的微風。
“女皇陛下!”
“女皇陛下!”
兩聲截然不同,卻同樣被驚駭撕裂的呼喊,如同冰錐刺破了凝固的死寂。
伊萬·舒瓦洛夫俊美而矜持的麵具瞬間碎裂,瞳孔因極度的震驚和某種深切的恐懼,而驟然收縮如針尖。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向前搶出一步,沒有持杖的手閃電般探出,帶著幾乎是粗暴的急切,企圖抓住女皇伸出的顫抖手腕,要將這失控的舉動強行按回原位,帶著玩味笑容的臉,此刻隻剩下難以置信的蒼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然而禦座背後的深沉陰影裡,一個身影比舒瓦洛夫的動作更快,拉祖莫夫斯基如同一頭被驚醒的雄獅,猛撲而出,無視了舒瓦洛夫伸出的手,強壯有力的臂膀帶著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瞬間輕柔地用身體承接住了女皇因前傾而搖搖欲墜的枯槁身軀。
沒有去強行拉回伸出的手,而是用自己的臂彎穩穩支撐著她,讓她保持住想要抓住什麼的姿態。
刻滿剛毅線條的臉上,此刻隻剩下無需任何掩飾的擔憂與痛惜,濃得化不開的目光,緊緊鎖在女皇痛苦掙紮的臉上,仿佛要將自己無窮的生命力灌注給她,動作和眼神裡,不是臣子的敬畏,而是一個男人對心愛之人油儘燈枯時,最深沉的哀慟與守護。
與此同時,禦座下方,保羅殿下更是失態地低呼出聲,臉上的震驚之後,迅速被一層幾乎無法掩飾的驚駭所覆蓋,仿佛那具枯槁身軀的突然“複活”,是什麼極其可怖的景象。
但保羅殿下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強自鎮定下來,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僵硬,如同麵具般的“孝順”笑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陛下……是累了嗎?晚宴的儀式繁瑣冗長,實在耗費心神,我看不如,讓伊萬·舒瓦洛夫閣下先護送您回宮休息吧?”保羅殿下飛快瞥了一眼同樣麵色緊繃的舒瓦洛夫,眼神瘋狂傳遞著某種信號,話語看似關切,卻充滿了催促,和結束這場意外的急切。
“什麼累了?保羅殿下,潘寧伯爵沒有教過您宮廷禮儀嗎?”一個如同砂紙摩擦過岩石般,冰冷而沙啞的男性嗓音,驟然從長桌另一端,靠近巨大屏風的位置響起,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仿佛攜帶著西伯利亞凍原的寒風,瞬間壓過了大廳內所有的騷動和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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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後人影晃動,沉重的腳步聲如同緩慢擂動的戰鼓,一群身穿黑色修士長袍,麵容肅穆如同石雕的東正教教士,簇擁著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為首者身材矮胖,卻自有淵渟嶽峙的沉重感,蓄著濃密而蓬亂的灰白色胡須,幾乎遮蓋了半張臉孔。
身披一件深得近乎墨黑的紫色天鵝絨法衣,沉重莊嚴,上麵用黯淡金線繡滿了古老的聖詠符文和聖像輪廓,左眼仿佛受過創傷,或是天生如此,微微地向內傾斜,瞳孔深處仿佛燃燒著毫無溫度的冰藍色火焰。
視線緩緩掃過禦座前的混亂場麵,掃過驚駭的伊萬·舒瓦洛夫,僵硬的保羅殿下,以及緊緊攙扶著女皇的拉祖莫夫斯基時,整個聖喬治大廳的空氣猛地一沉。
數千支燭火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一種混合著古老檀香,冰冷石壁和沉重信仰的壓抑氣息,如同無形的鉛雲,沉甸甸地籠罩下來,將之前所有的喧囂,震驚,和所有的僭越心思,都無聲鎮壓凝固在了原地。
“你,對,就是你!”矮胖男子微微傾斜的左眼中,凝固的冰藍色火焰此刻竟罕見地跳躍了一下,如同寒夜中瀕臨熄滅的火星被強行吹燃。
顫巍巍地舉起同樣枯瘦,卻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手,帶著幾乎可以說是失態的興奮,和難以言喻的欣喜,直直指向了陽雨,手指仿佛承載著整個東正教在沙俄深淵掙紮的最後一絲希冀。
“女皇陛下在召見你!聽見了嗎?陛下的意誌在召喚!快快上前,聆聽聖意!傾聽女皇陛下有何神聖的指示?!”
沙啞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裡回蕩,帶著近乎救贖的急切,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點,敲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上,飽含著絕境逢生,又近乎狂熱的期盼。
似乎對他而言,伊麗莎白女皇此刻任何一絲自主意誌的流露,都是對抗彌漫宮廷,侵蝕信仰的可怖外神,一線希望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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