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後的陽光,透過百年槐樹層疊的枝葉,在青磚地上篩下細碎的光斑。
微風拂過,帶著姑臧城特有的、混合了些許塵土的氣息。
唐玉今日穿著一身青色曲裾,相較於武威縣時的素白孝服,這顏色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竟難得顯露出幾分符合年齡的秀美。
她跪坐在賈詡對麵,看著他熟練地烹煮著加入薑、棗的濃茶。
“聽阿兄方才所言,似是有些不甘?”唐玉端起那杯色澤深沉的茶湯,並未立即飲用,而是下意識地問道。
賈詡抬眸看她一眼。
來到姑臧之後,她似乎刻意收斂了身上的殺伐之氣,此刻安靜坐在槐蔭下,眉眼間竟有了一種罕見的沉靜。
他淡淡笑了一下,笑意未達眼底。
“少時我確實有些困惑,不過我們涼州人大概也沒有時間傷春悲秋,活下來保住家族,這本就是一件艱難的事情了。
仕途是否如意?大概到了段公這種地位,才值得時間惆悵一下。”
這番帶著幾分自嘲與清醒的回答,瞬間讓唐玉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越,不帶絲毫陰霾,臉上洋溢著的笑意肆意而鮮活,竟讓她在這一刻像個不諳世事、隻知自由快活的尋常少女。
賈詡看著她明媚的笑靨,心頭莫名一動。
有時他也覺奇怪,沙場上的殺伐果斷,莫非真是天生?
他記憶裡的阿玉,過去幾年雖也顯出不凡,大多時間卻也如同其他世家女子一般,忙於家族庶務。
即便天生神力,可那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悍勇與冷靜,絕非僅憑天賦可達。
那是唯有在屍山血海中反複淬煉,才能磨礪出的本能。
眼前的少女,冷豔果決,卻偏偏又籠罩著一層令人捉摸不透的迷霧,引人探究,亦讓人……心生向往。
“阿兄今年不過十五,說話倒有些老氣橫秋了。”唐玉眉眼彎彎,帶著幾分調侃望向他。
賈詡麵色不變,從容回敬:“阿玉下月才滿十四,尚未及笄,卻已是唐家一言九鼎的家主了。”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相比之下,詡雖癡長幾歲,卻仍隻是賈家一子。”
兩人互相打趣著彼此不符合年齡的成熟,氣氛愈發鬆弛。
唐玉端起眼前的濃茶抿了一口,眉頭微蹙——還是喝不慣這苦澀滋味。
“我帶了些葡萄酒過來,回頭讓人送些到阿兄府上,不知阿兄可有興趣?”
“或許留著送給其他家族,用處更大。”賈詡緩緩開口,“阿玉釀的葡萄酒,這兩年在涼州已是名聲在外,說不定一瓶酒,便能助你鋪出一條坦途。”
這話讓唐玉再度笑起來,她挑眉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十五歲的年紀,生得俊秀儒雅,隻是每次開口,才會偶爾泄露出那藏在溫和表象下的銳利智慧。
“阿兄這話可真有意思。都城那邊的人紙醉金迷,才覺得一瓶葡萄酒有多珍貴,我們涼州人,更看重的是能填肚子的糧食。
一瓶酒能有什麼用?難不成要我拿去討好朝廷那些宦官?
說不定我剛獻上葡萄酒,他們轉頭就把我獻給陛下——阿兄可真是高看我了。”
賈詡沒有接話,隻是讓人換了一瓶溫水過來,親手給她倒了一杯,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
“之前不知阿玉喝不慣這種茶,怠慢了。”
唐玉這才笑著端起水杯,悠然自得地小口啜飲。
剛喝了兩口,便聽見賈詡忽然說道。
“以阿玉的美貌、才能與智慧,若走那條路,倒真是條通天坦途,我不信你做不到。”
唐玉正欲開口嘲諷——她看起來像是會走外戚路線的人嗎?
賈詡卻已淡淡笑了起來,補充道。
“不過阿玉這樣的性子,怕是覺得漢宮太過無聊,哪有在涼州殺伐果斷來得有趣。
若是真被困入後宮,恐怕天底下很快就會傳出陛下殯天的消息了。”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唐玉的心思,讓她忍不住再次笑出聲來,嘴角揚起真切的弧度。
“看來在阿兄眼中,我竟是這般肆意妄為、無法無天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