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日頭暖融融的,灑在淄水河畔的草地上,連風都帶著幾分慵懶的暖意。
唐玉遣了身邊婢子阿葉,從食籃裡取出陶製的烤爐、醃好的肉脯,還有幾串穿好的魚鮮。
阿葉手腳麻利地拾了些乾燥的枯枝點燃,火苗舔舐著爐底,很快便升起嫋嫋炊煙。
肉脯在烤架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濺起細碎的火星,香氣混著草木的清新彌漫開來。
用茱萸、鹽巴醃漬過的肉,烤得外皮焦脆內裡多汁,再蘸上一點梅醬,酸甜解膩,最是合春日的胃口。
唐玉伸手翻弄著烤串,鼻尖縈繞著肉香,隻覺得這野炊的愜意,比那河畔的曖昧光景更讓人舒心。
“娘子,肉炙好了。”
阿葉將最先烤得外皮微焦、內裡汁水豐盈的幾串鹿肉遞給唐玉。
唐玉接過,剛吹了吹熱氣,便見唐苒從柳林那頭走了過來。
她顯然是整理過儀容了,那身鵝黃色的曲裾深衣重新穿得齊整,隻是發髻邊仍有一兩縷青絲不聽話地逃了出來,柔柔地貼在泛著動人紅暈的頸側。
眼眸含水,唇色嫣然,整個人像一朵被春雨充分滋潤後嬌豔欲滴的海棠。
唐苒走到烤爐邊,很自然地挨著唐玉坐下,就著妹妹的手,先咬了一口她手中的炙鹿肉。
“嗯……阿葉的手藝越發好了。”
她滿足地喟歎一聲,慵懶地舒展了一下腰肢,那種事後的愜意與鬆弛感幾乎要滿溢出來。
側過臉,唐苒眼角眉梢還帶著未褪儘的春情,對唐玉笑道。
“方才那位君子……確實高大威猛,又知趣得很。要我把他介紹給你嗎?”
唐玉正用小刀切割著另一塊炙肉,聞言,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姐姐,眸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無奈笑意。
“阿姊,”她語氣溫和卻堅定,“雖說咱們姊妹情深,但有些事,倒也不必……共享。”
唐苒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厲害,幾乎要倒在唐玉肩上。
她伸手,愛憐地捏了捏唐玉光滑如玉的臉頰。
“傻妹妹!阿姊是覺著,這世間凡夫俗子,怎配得上我家顏色最好的妹妹?”
她目光在唐玉盛極的容顏上流轉,半是驕傲半是感歎。
“我看著你,便覺得這臨淄城裡的少年郎,都成了庸脂俗粉。”
唐玉也笑了,將切好的一塊最嫩的羊肋肉遞到唐苒手中。
“配與不配,是旁人的尺子。”她聲音清清亮亮,像溪水敲擊卵石,“於我而言,要緊的隻有四個字,我喜不喜歡。”
唐苒接過肉,以一種全然放鬆的、甚至有些不符合淑女儀範的慵懶姿態靠在身後的軟墊上,小口咬著肉,聞言點頭笑道。
“這話若是讓那些夫子聽見,怕是要跳腳。不過……”她語氣微沉,卻更顯柔和,“自從父親過世,這世上,也的確再無人能逼迫我的阿妹嫁與不喜之人了。這樣……也很好。”
野炊的餘燼在微風中漸漸暗去,食盒重新收拾妥當。
日頭偏西,將河畔的人影拉得長長,喧鬨的春會也到了散場時分。
唐家的車駕早已候在道旁。
並非貴族士人常用的華美駟馬高車,而是一輛寬敞的安車,由一頭毛色油亮的健碩黃牛拉著。
車身是上好的梓木,打磨得光滑,塗著端莊的玄色漆,輿上支著一頂青絹製成的華蓋,用以遮陽。
兩個人上車之後,回城之路開啟。
牛車緩慢,車輪壓在土路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轆轆”聲,行進間帶著一種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悠哉節奏,卻無顛簸之感。
華蓋之下,清風徐來。
唐玉支著下巴欣賞夕陽,任由晚春的風拂過麵頰。
道旁植著桑樹與梓樹,遠處是連綿的井田阡陌,農人正於田間勞作。
偶爾有結束春遊的同路少年,或騎馬,或步行,經過牛車時,總會不由自主地慢下腳步,目光悄悄注視在少女身上。
有膽大的,甚至會紅著臉,故意高聲吟誦一句“有美一人,清揚婉兮”,以期引起車內人的注意。
唐玉隻是垂下眼簾,恍若未聞。
唐苒則吃吃低笑,在她耳邊道:“阿妹若是哪天有喜歡的人,定要告訴我,我真好奇那人是誰。”
牛車緩緩駛近臨淄城的雍門。
頃刻間,景象為之一變。
城門內外,車馬人流如織,喧囂聲撲麵而來。
挑著擔子的販夫、佩劍的遊俠、行色匆匆的吏員……彙成了一道充滿活力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