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混雜著牲畜的氣味、塵土的氣息、道旁食肆傳來的羹湯香味,還有進城以後就沒有停止過的炊煙嫋嫋。
這正是許多人庖廚繁忙的時間。
牛車融入這洪流,速度更慢了。
透過車窗,可見街道兩旁“列肆成行”,漆器店、綢緞莊、酒肆、逆旅的招牌林立,甚至能看到一家懸掛著木牘、代寫書信簡牘的小鋪。
這就是最繁華的齊國臨淄。
終於,牛車拐入一條相對安靜的裡巷,在一處門楣不顯赫卻十分潔淨寬敞的宅院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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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楣上無任何彰顯身份的裝飾,隻在大門一側的牆壁上,依著齊地商家的慣例,用朱砂畫著一個不甚起眼的、代表紡織與染業的卷雲紋符號。
唐苒率先下車,慵懶地伸了個懶腰,笑道。
“春日暢遊,莫過於此。阿妹,回去讓庖廚煮些酢漿來解膩吧?”
唐玉扶著阿桑的手踏下車轅,回首望了一眼巷口那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紅的繁華喧囂,又看了看眼前安靜的家門。
“好。”
幾日後,唐家染布莊的後院裡,處處都飄著染料的氣息。
青藍的蓼藍汁、赤紅的茜草膏、明黃的梔子水,分盛在陶甕裡,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色澤。
唐玉挽著袖口,蹲在一排染缸前,手裡捏著一小塊素帛,正往裡麵兌著草木灰水。
她眉眼專注,指尖沾染了些許靛藍,卻毫不在意,隻盯著素帛上暈開的顏色,時不時抬手調整著陶勺裡的劑量。
這是她新琢磨的配方,想調出一種像淄水河畔春水般的柔和青色,試了好幾日,總算有了些眉目。
“娘子,這草木灰水兌得正好,您瞧這顏色,比前日的鮮亮多了。”守在一旁的管事湊上前來,看著素帛上的色澤,忍不住讚道。
唐玉點點頭,將素帛拎起來,對著日光端詳片刻,嘴角剛彎起一點笑意,就聽見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竟是王伯。
他和唐家相交多年,素來爽朗,今日卻蹙著眉頭,神色匆匆。
“王伯,今日怎的這般著急?”唐玉放下素帛,擦了擦手上的染料,迎了上去。
王伯幾步走到她麵前,拱手作揖,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唐娘子,老朽今日是來求你幫個忙!”
唐玉挑眉,示意他慢慢說。
“老朽有個忘年小友,前些日子來臨淄辦事,不知怎的染上了風寒,連日高熱不退。”王伯歎了口氣,臉上滿是焦灼,“城裡的醫士瞧了好幾撥,都不見起色,老朽想著娘子的醫莊裡藥材齊全,又有清靜的屋子,可否容他暫住幾日,也好安心養病?”
唐玉的醫莊建在染布莊西側,本是為了方便給染坊工人治些跌打損傷,裡麵藥材齊全,又比醫館清靜,最適合養病。
她素來與王伯交好,聞言便點頭應下。
“王伯客氣了,不過是借個住處,何談虧待。你讓人把他送過來便是,醫莊那邊我去吩咐。”
王伯大喜過望,連連作揖道謝:“多謝唐娘子!老朽這就去安排,這就去!”
說罷,他便急匆匆地轉身離去,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唐玉吩咐管事看好染缸,自己則先一步往醫莊去。
醫莊裡種著不少草藥,春日裡開得正盛,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藥香。
她剛囑咐完莊裡的仆婦收拾出一間向陽的靜室,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抬眼望去,隻見兩個仆從小心翼翼地抬著一架軟榻,榻上躺著個少年。
他蓋著一床素色錦被,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想來是高熱未退。
墨色的長發散落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清俊秀美,即便是病中憔悴,也難掩眉目間的好顏色。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頜線,竟讓唐玉想起了淄水河畔那些隨風搖曳的柳枝。
這麼好看的少年,真是第一次見到。
仆從將軟榻輕輕放在靜室的床榻邊,小心翼翼地將少年移過去,又對著唐玉行了一禮,才退了出去。
唐玉走上前,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額頭,指尖傳來滾燙的觸感。
她看著少年緊閉的雙眼,還有那因高熱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心裡暗暗思忖。
這便是王伯口中的小友?
瞧著倒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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