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會議廳裡的熱烈氣氛。剛才鼓掌的年輕導演低下頭，沒人再敢說話。
馮大炮的臉漲得通紅，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有些急促：“李導，你這是偷換概念！分級製度的目的不是允許拍三級片，而是建立秩序！是讓不同需求的觀眾各得其所！”
“秩序？”李文東冷笑一聲，“什麼樣的秩序？是讓三級片合法化的秩序嗎？馮導，你說成年人有選擇的權利，可如果大家都喜歡看三級片怎麼辦？到時候市場上全是這種片子，真正想拍好電影的人，還有活路嗎？”
“你這是杞人憂天！”馮大炮急了，“我相信觀眾的審美，相信不會有那麼多人去看低俗的東西！”
“相信？”李文東挑眉，“電影是商品，資本是逐利的。如果三級片賺錢快，你覺得資本會管觀眾的審美嗎？當年香江的電影公司，不就是因為三級片賺錢，才一窩蜂去拍的嗎？最後把整個香江電影市場都搞垮了，你忘了？”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會議廳裡的氣氛劍拔弩張。
趙明皺著眉敲了敲話筒：“好了，都冷靜點，有話好好說。”他的目光掃過全場，“還有誰想發言？”
“我可以說幾句嗎？”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編劇王東推了推眼鏡，慢慢站了起來。
王東今年五十多歲，頭發已經有些花白，他不是什麼大腕，卻以寫現實題材劇本聞名，去年憑一部《暖陽》獲得了金雞獎最佳編劇，算是圈子裡公認的“清流”。
“請講。”趙明的語氣緩和了些——王東一向中立，從不參與派係鬥爭，他的話或許能緩和一下氣氛。
王東走到講台前，沒有急著反駁誰，而是先拿起話筒，輕輕咳嗽了一聲：“我覺得李副主席的擔心有道理，但可能有些過度了；馮導演的提議很好，但也需要更細致的方案。”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數據表上，“李副主席說香江三級片占比高，但有個情況大家可能沒注意——1995年香江細化分級後，三級片占比其實是逐年下降的，到2000年已經降到了15以下。為什麼？因為分級製度成熟後，監管也跟上了，創作者有了明確的邊界，反而不會一味地靠低俗內容博眼球。”
他放下話筒，走到會議桌前，從包裡拿出一疊厚厚的劇本複印件，放在桌上：“這是我去年寫的一個劇本，講的是校園霸淩的故事。裡麵有幾個場景，比如霸淩者把受害者堵在廁所裡威脅，還有受害者家長跟學校交涉的激烈對話——這些都是現實中真實發生過的事。”
“但審查的時候，這些場景全被要求刪掉，理由是‘可能會對未成年人產生不良影響’。最後片子拍出來，霸淩變成了‘小打小鬨’，矛盾變成了‘誤會’，整個故事的力量全沒了，票房也慘不忍睹。”
王東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我不是想抱怨審查，我是想跟大家說——我們不是要拍低俗內容，我們是想拍真實的、有力量的故事。”
“但現在的問題是，‘不良影響’的邊界太模糊了，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隻能不斷妥協，不斷刪減。而分級製度，就是要把這個邊界劃清楚。”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員切換幻燈片，屏幕上出現了《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的條文：“《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裡明確規定，廣播、電影、電視、戲劇節目，不得有渲染暴力、色情、賭博、恐怖活動等危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內容。這是底線，不能破。”
“但怎麼落實？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刀切’，而是《未成年人觀看電影指導辦法》，明確‘少兒不宜’的審定標準——哪些內容是絕對不能給未成年人看的，哪些是需要家長陪同的，哪些是適合所有年齡段的。”
王東的手指在屏幕上劃過：“同時，我們可以建立一個分級委員會，成員包括法律專家、教育專家、兒童心理學家、影視創作者和家長代表。”
“這個委員會不是由某一個部門說了算，也不是由資本操控，而是獨立的、專業的。它負責製定分級標準，審核每一部電影，並對分級結果負責。”
“如果觀眾對分級有異議，還可以申請重新審核。這樣一來，既保護了未成年人，又給了創作者明確的創作空間，不是嗎？”
馮大炮則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讚同的表情。
“王老師說得有道理，”坐在角落裡的一位女士突然開口，眾人看過去，發現是北師大兒童心理學教授李東梅，“從兒童心理學的角度來說，未成年人的認知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是逐步發展的。”
“比如五歲的孩子，看個動畫片裡的怪獸都會害怕；而十五歲的青少年，已經能理解一些複雜的人性話題了。現在的問題是，所有電影都放在同一個池子裡，家長根本不知道哪部適合自己的孩子。”
“比如去年有部動畫電影，裡麵有個角色犧牲的場景，很多幼兒看完後晚上做噩夢，家長投訴了很久——如果有分級製度，在海報上明確標注‘建議8歲以上觀看’，這種情況就能避免。”
“還有法律層麵，”法律界代表張偉律師也站了起來，“現在關於電影內容的監管，主要靠《電影產業促進法》和一些部門規章，但這些規定都比較籠統，比如‘不得含有危害社會公德的內容’，什麼是‘危害社會公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這就導致審查過程中存在一定的隨意性。而分級製度，可以把這些籠統的規定細化成具體的標準，讓監管有法可依，也讓創作者有章可循。”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發言，有人支持，有人提出疑問——比如基層影院的監管能力能不能跟上？分級標準會不會被資本鑽空子？未成年人冒用家長身份看限製級電影怎麼辦？討論從激烈的爭論，漸漸變成了理性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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