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春節餘溫還沒完全散去，北方的二月下旬依舊裹挾著凜冽的寒風。
風卷著街角未化的殘雪，刮在臉上像細針紮著疼，連路邊的國槐都縮著枝椏，一副蔫頭耷腦的模樣。
燕京西城區某出版社的四層會議室裡，中央空調嗡嗡地吐著暖氣，暖氣流在玻璃上凝出一層薄霧，卻壓不住滿室的低氣壓——長條會議桌是深棕色的實木材質，桌麵擦得鋥亮，倒映著天花板上三根慘白的日光燈管，也映出滿桌攤開的教材樣稿，紅色修改批注像一道道刺眼的傷疤。
許加將手裡的文件夾“啪”地拍在桌麵上，塑料封皮與木桌碰撞的聲響在寂靜裡炸開，讓坐在兩側的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領口的紐扣扣得嚴絲合縫，鬢角的白發被發膠固定得紋絲不動，隻有捏著文件夾的手指泛著青白色，暴露出壓抑的怒火。
“已經有網友在論壇上貼出截圖了。”許加的手指在一本初中曆史教材上戳了戳，指腹按在“上甘嶺戰役”那行字上，語氣裡裹著冰碴子，“說咱們把戰役時間往後錯了半個月，還把黃繼光同誌的事跡安到了金城戰役上——這叫什麼？常識性錯誤！你們告訴我，這幾個月到底在搞什麼鬼？”
他頓了頓，視線像探照燈似的掃過低頭不語的眾人。
有人盯著桌角的木紋，有人假裝翻找文件，還有人偷偷用手機發消息，唯獨左側第二個座位的柳兵，後背繃得像塊鐵板。
柳兵是總督學，負責教材的審核與輿情把控，此刻他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滑，剛掏出的白手帕已經攥得發皺，彎腰時西裝後領露出一塊汗漬：“院長您放心，我昨天下午就聯係上那個發帖的網友了。是個大二學生，在宿舍裡閒得慌翻教材發現的。托了公關公司的人去談，給了他兩千塊誤工費，不僅讓他刪了帖子，還簽了保密協議，連他截圖存的備份都刪乾淨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又低了些：“現在圍脖、貼吧、天牙都搜不到相關內容，我還讓技術部的人盯著關鍵詞，隻要有相似帖子冒頭就立刻屏蔽。事情徹底壓下來了，沒引起大範圍討論。”
許加的臉色稍稍緩和，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熱茶。杯子是老物件了，杯壁上印著的“為教育服務”五個紅字早已斑駁，杯口還有一道細小的裂痕。
“壓下來就好。”他的聲音放輕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指節摩挲著杯沿，“我之前就跟你們說過，修改教材是個慢活，得潛移默化，不能步子邁太大。咱們做的事，表麵上是優化內容，實際上要考慮的東西多著呢——上麵的意思、家長的反應、媒體的嗅覺，一旦出了紕漏，誰都擔不起責任。”
說著，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斜對麵的王明身上，語氣裡多了幾分讚許。
王明坐在那裡，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露出半截珍珠白的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連發縫都像用尺子量過。
聽到許加的誇獎，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謙遜笑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腹輕輕敲擊著虎口：“院長過獎了，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01年的時候，他就提出把《最可愛的人》從小學語文教材裡拿掉，這一刪就是十四年。”
許加的手指點了點桌麵，聲音裡帶著幾分炫耀，仿佛在展示一件得意的藏品，“當時多少老教師反對？有個退休的特級教師專門寫了三頁信，說這是‘忘本’，結果呢？王明用‘減輕學生課業壓力’做由頭，再把教材總量壓縮了5，家長那邊先鬆了口，老教師的聲音自然就小了。現在還有幾個人記得這件事？沒人鬨，沒人質疑，這才叫本事。”
王明微微欠了欠身，笑容依舊溫和：“當時也是考慮到教材總量偏多，學生平均每天要背三篇課文，確實負擔重。刪減部分篇目時，我還特意保留了《最可愛的人》的節選，隻是換了個單元，也算兼顧了教育意義。”
這話聽得眾人心裡都有數——《最可愛的人》講的是誌願軍的故事，當年刪減時，王明故意把它和幾篇冗長的說明文放在一起，最後以“學生反饋理解困難”為由徹底拿掉。
如今許加舊事重提，顯然是在敲打其他人：彆像這次曆史教材一樣急功近利，要學會“溫水煮青蛙”。
許加點點頭，手指在桌沿輕輕敲著，節奏忽快忽慢，讓人心頭發緊：“大家都是拿錢辦事，老板那邊也沒給咱們設時間限製，你們那麼著急乾嘛？”
他的目光掃過柳兵，語氣裡多了幾分警告，“是覺得咱們這工作太安穩，想引起上麵的注意，好把咱們都開除嗎？”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隻有中央空調的嗡嗡聲在空氣中回蕩，偶爾夾雜著窗外寒風刮過玻璃的沙沙聲。
過了片刻，王明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正好能讓每個人都聽清：“院長，我倒有個提議，想跟您和各位同事商量一下，您看合適嗎？”
“說吧。”許加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中山裝的褶皺順著他的動作舒展開。
王明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掃過眾人，像是在確認每個人都在認真聽：“不知道各位還記得奶茶侖的《蝸牛》嗎？”
這話一出，有人愣了愣，柳兵下意識地抬了抬頭，許加也皺了皺眉：“《蝸牛》？我記得01年的時候，你就提議過把這首歌編進教材，後來沒成吧？”
“您記性真好。”王明笑了笑，手指在桌布上輕輕畫著圈，“當時阻力太大，不少家長和老師反對，說流行歌曲太‘輕浮’，不適合進教材。最後隻讓它選入了魔都的初中音樂課本，還是作為‘拓展內容’，不算必修。2005年的時候，又把它定為魔都中學生的推薦歌曲，算是打了個擦邊球。”
許加端起杯子又喝了口茶，熱氣模糊了他的眼神，語氣裡帶著疑惑：“這首歌我聽過，調子一般，歌詞也沒什麼特彆的。還有你之前提的金無良的《天龍》，那是武俠小說，文學性不算頂尖，比它經典的通俗文學多了去了。你現在提這兩樣，是想把它們編進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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