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實在《跋》中指出:“黃梨洲著《明夷待訪錄》,其《原君》、《原臣》二篇,斥君權、排專製,為千古之創議,然其說,原出於先生指鄧牧)《君道》、《吏道》二篇。”
在《原君》中,黃宗羲認為要以“天下為主,君為客”。
在《原臣》中,他又說,出仕做官要“為天下,非為君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
這些觀點都和鄧牧的觀點一脈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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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大德六年。
餘杭大滌山,洞霄宮。
鄧牧靜坐蒲團之上,一身洗得發白的葛袍,身形清臒如岩間孤鬆。
“文行先生……”葉林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您的理念,傳下去了。”
“四百餘年後的黃宗羲,清末的鄧實,後世的千萬普通人……他們都看見了,聽懂了。”
“您等到鐘子期了,而且等來了無數個。”
鄧牧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裡沒有葉林預想的欣慰或激動,隻有一片深潭般的靜寂。
“傳下去了,”他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乾澀,“然後呢?又有何用?”
葉林一怔。
鄧牧望向窗外蒼茫的山色,嘴角扯起一絲極淡、近乎自嘲的弧度:“我不過是個怕死的人罷了。”
“先生何出此言!”葉林急急向前一步。
“您淡泊名利,元廷數次征召,您皆嚴詞相拒。”
“您著書立說,字字句句皆為生民泣血,這怎能是……”
鄧牧平靜地打斷他,那平靜下仿佛有暗流湧動,“我罵元人、抨擊時政,是因為我知道元人不會殺我。”
“我這樣的人,除了在紙上寫些大逆不道的字句,斷不會真去造反,殺我何益?”
“留著我,反倒能裝點他們的仁政,顯一顯容人之量。”
“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
“箕子見殷商將亡,寧遠遁朝鮮。”
“他們選了最難的路,而我呢?”
他頓住了,目光落回自己枯瘦的雙手。
這雙手隻會握筆,從未握過鋤頭,更不曾握過刀劍。
“我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不敢做。”
“我舍不下這性命,不敢殉國。”
“我也舍不下這臉麵出仕元朝,哪怕心裡知道,若能在其位,或真能為百姓減幾分賦稅、平幾樁冤獄。”
“我更不敢去造反……我連這山門都未曾提劍踏出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化作一聲輕歎,“你說我著書為民,可憐百姓疾苦。”
“可我筆下寫儘官吏如虎狼、君王似鬼魅,自己卻躲在這深山道觀裡,晨鐘暮鼓,衣食雖簡,卻未真的餓過一日。”
“我這‘為民’,究竟為民做了何事?”
“不是這樣的!文行先生,絕非如此!”葉林情緒激動,聲音在山室中回蕩。
他與鄧牧相交多年,深知彼此誌趣相投,乃是至交好友。
若鄧牧所言是徹底的虛無與自鄙,那自己這些年的追隨與共鳴,又算什麼?
鄧牧看向老友,眼神裡帶了些許安撫的溫和,那溫和卻更令人心酸:“我甚至不如你,你雖為元廷之‘裡人’,卻能在鄉裡之間周旋,庇護一方百姓少受些盤剝,這是實實在在的善。”
“而我……”他搖了搖頭,“隻敢躲在深山,寫些自知難以傳世的文字,還自欺欺人地取名《伯牙琴》,盼著渺茫的知音。”
爐中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打破了沉默。
鄧牧的目光再次投向虛無的遠方,似在對自己說,又似在對冥冥中的什麼訴說:“道隱無形,人心有欲。”
“能窺陰陽消長、時勢變遷,卻破不開自己心頭畏死的障。”
“能順應四時枯榮、天道循環,卻認不清這具皮囊下怯懦的本性。”
“人啊,最難的莫過於返觀內照,見素抱樸。”
言罷,他重新闔上雙眼,恢複了靜坐的姿態,仿佛方才那番驚心動魄的自我剖白從未發生。
但葉林看見,鄧牧置於膝上的、那枯竹般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山室重歸寂靜,隻有秋風吹過鬆林的嗚咽。
鄧牧的呼吸漸漸平穩,可他的內心遠非如此。
後世那些真正將理念化作行動、哪怕烈火焚身亦無悔的身影,讓他心神震顫。
那位被無數人崇敬的“先生”,他究竟走過怎樣的絕境,淬煉出何等的意誌,才能做到那般地步?
我此生,困於這山林,縛於這怯懦,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觸到那般境界的衣角?
窗外,一片早凋的枯葉掙脫枝頭,在凜冽起來的山風中,打著旋,不知飄往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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