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辦起來往往極重,以求震懾天下。
王大娘聽他搬出律條,不甘示弱,立刻反唇相譏,兩人你來我往。
從《大明律》講到漢唐舊例,又從納妾的禮法淵源吵到“民不舉官不究”的潛規則。
什麼“母命為先”、“妻權允納”、“私妾如仆”,一套套的竟也說得頭頭是道。
王大娘與豆腐張皆為元末生人,洪武年間朱元璋詔令天下興辦“社學”時,二人正值學齡。
社學以教化蒙童、宣講《大明律令》及頌揚皇恩為主。
雖按慣例隻收男童,然法無明文禁止女子入學。
恰逢當地社學的一位老夫子性情開明,雖不主動招收女學生,但對王大娘這般有意旁聽的女娃娃亦不驅趕,默許其在學堂窗外、簷下聆聽。
這位老夫子授課亦不囿於官定課本,常在講解本朝律法之時,援引比照漢、唐、宋、元曆代律令沿革與典故。
閒談漫話間,將許多律法背後的曆史淵源、執行實態與倫理爭議一一道來。
豆腐張作為正式生徒,王大娘作為長期旁聽者,耳濡目染之下,故而不僅知曉《大明律》條文,對曆代法製變遷與禮法糾葛亦頗有了解。
這便成了二人如今能引經據典、爭論不休的底氣所在。
周圍看熱鬨的街坊早習慣了這場景,這兩人一個鰥夫一個寡婦,一個賣豆腐一個賣豆子,自幼同村,吵了半輩子,哪天不拌嘴反倒稀奇。
果然,便有那好事的閒漢擠眉弄眼地起哄:“張豆腐、王豆子!”
“你倆,一個沒了婆娘,一個缺了漢子。”
“又是一個村裡滾大的泥猴,如今一個賣豆腐,一個賣豆子,攤位還都挨著。”
“這是天定的緣分,乾脆湊一家得了!”
“就是就是!”旁人立刻接上,“這就是天造地設,珠聯璧合啊!”
“成了親關起門吵,床頭吵架床尾和,省得天天吵得俺們耳朵起繭子!”
“呦,這是吵到床尾,還是打到床尾啊?”
“都一樣,都一樣,興許生個賣豆漿的娃娃!”
“哈哈,就怕張老五這身板,床尾還沒爬到,就被王大娘攆下床咯!”
豆腐張老臉漲紅,朝著起哄的人群“呸”了一口。
“誰瞧得上她!”
“壯得跟頭黑熊似的,真要上了床,怕是床都要壓塌嘍!”
事實證明,永遠彆跟經曆過男女之事、又豁得出去的中年婦人鬥嘴皮子,尤其是鬥葷腔。
王大娘聞言,不慌不忙,先朝那幾個閒漢笑罵了幾句更糙的,震得他們縮脖子。
這才扭過頭,目光像刷子似的把豆腐張從頭到腳刮了一遍。
“嘖嘖嘖,壯有壯的好,總比某些人強。”
“瘦得跟秋後麻杆似的,風大點都怕吹折了腰。”
“古人雲:樹大根深!”
“就您這身子骨,怕是還不如小娃娃手裡的磨牙棒。”
“真到了要緊時候,隻怕一哆嗦就完事,還沒撒泡尿的工夫長呢!”
“你!”豆腐張被這露骨的話臊得脖頸通紅,火氣也竄了上來。
“行不行你說了不算!有種你試試!”
“試試就試試!”王大娘胸脯一挺,聲若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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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還怕了你不成?”
“就怕某些人不頂用,聽牆根的剛蹲下就得站起來,白費腿腳!”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哄笑,空氣中彌漫著市井特有的、粗俗又鮮活的快活氣息。
人群外圍,豆腐張家剛滿十六歲的閨女張小妹,偷偷扯了扯王大娘家兒子的袖子,小臉微紅,低聲道:
“許大哥,你娘和我爹……他們該不會……真有那意思吧?”
許大是個實誠後生,撓撓頭,憨笑道:“吵了這麼多年,要真有那意思,也是好事,親上加親嘛。”
張小妹幽幽地歎了口氣,聲音更低了:“好什麼呀……若你娘真嫁了我爹,咱倆就成了兄妹。”
“按《大明律》,你得發配邊疆充軍,我得被發往教坊司……”
她越說聲音越小,眼圈都有些紅了。
許大嚇了一跳:“還有這說法?”
他頓時急了,一把拉起張小妹的手腕。
“走,小妹,咱找個明白先生問問去!”
兩人擠出人群,跑到僻靜些的巷子口。
張小妹仰著臉問:“許大哥,要是真不能成親了,咋辦?”
許大愁眉苦臉地想了半天,重重一跺腳:“唉!看兩位老人家這架勢,怕是真有那份心。”
“可要是真犯了律法,那也隻能委屈他們二老了!”
“都單了這麼些年,讓他們繼續忍吧!”
張小妹立刻瞪圓了眼:“好啊!你這就想著不孝了?”
許大慌忙擺手:“不是不是!那就讓他們成親?”
張小妹嘴一扁,眼圈更紅了:“好啊!你果然是不想要我了!”
“你定是瞧上了東街王鐵匠家的閨女!”
許大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冤得直想撞牆。
天地良心!
王鐵匠家閨女,比我娘還壯實三圈!
我哪敢啊!
張小妹扭過頭不看他,肩膀微微抽動。
許大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看看遠處還在吵嚷的人群,又看看身邊賭氣的少女,隻覺得心裡一團亂麻。
果然,這要孝順還是要心上人的難題,古往今來,都夠男人喝上一壺。
兩頭堵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不過,還好,張小妹方才的抽泣聲原是帶著幾分俏皮的試探。
她漸漸止住了聲響,抬手拭了拭眼角那點濕潤。
也不知是真擠出的淚花,還是沾上的潮意。
“許大哥,”她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拿定主意後的清亮,“咱們在這兒瞎琢磨也不是辦法,還是先找個明白先生,好好問清楚才是正理。”
許大眉頭還擰著:“可若是律法真不容呢?”
張小妹眼波一轉,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氣裡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狡黠:“若真不容,那也隻能委屈委屈我爹和你娘了。”
“總不能為了他們,耽誤咱們一輩子吧?”
“可你剛才不還說,這樣是不孝麼?”許大被她這忽左忽右的話弄得有些迷糊。
張小妹抬起頭,目光盈盈地望著他,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許大哥,你是個頂天立地、要做大事的男兒,名聲最是要緊,可不能背上不孝的議論。”
“若律法真不許……這話,就由我去跟我爹、跟你娘說吧。”
“這‘不孝’的名頭,讓我來背。”
許大心頭一熱,望著眼前這張故作堅強卻更顯楚楚的臉,愛憐之意漫了上來,不禁握住她的手。
“小妹……這太委屈你了。”
張小妹順勢將手輕輕抽出,卻又低下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聲音輕得像羽毛:
“隻要許大哥你往後一直待我好……小妹就不覺得委屈。”
話音落下,巷子口恰好傳來豆腐張中氣十足的嚷嚷和王大娘毫不示弱的回嘴。
市井的喧鬨熱騰騰地湧來,將這對小兒女之間那點甜蜜的、略帶算計的私語,溫柔地裹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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