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簡若本是存了三分作態七分真意,隻待楊炯軟語哄勸,她便順勢糾纏,或撒嬌或立誓,總能磨得他點頭。豈料他非但不哄,反而條分縷析,句句在理,直指要害,將那軍國大義、京城安危擺在麵前,堵得她啞口無言。
她滿腔的嗔怒與委屈,如同撞上了一堵冰牆,瞬間消散大半,隻剩下些許不甘的漣漪。
潘簡若心知楊炯所言皆是實情,再要鬨下去,非但於事無補,反顯得自己不識大體,無理取鬨了。
她胸中那口氣憋了半晌,終究化作一聲長長的輕歎,緊繃的身姿也微微鬆弛下來,隻是那金線繁花的衣袖下,手指仍不自覺絞緊了幾分。
潘簡若眼波流轉,忽地瞥向楊炯那略顯疲憊卻依舊輪廓分明的側臉,心念一動,語氣也放軟了些:“罷了罷了,說不過你這張嘴。隻是,你心裡隻念著倭國那四位姐妹,便忘了謝令君?人家如今也在倭國作戰,可也未必不記掛著你這個表弟呢。”
楊炯一聽到“謝令君”三字,眉頭立時不易察覺地蹙起,方才談論軍國大事的沉穩頓時蒙上一層陰翳,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不耐煩,薄唇緊抿,竟是連話也懶得接,隻沉默地望著前方喧囂的長街,仿佛那熙攘的人群比這話題有趣得多。
潘簡若將他這細微變化儘收眼底,心下了然。
李瀠曾細細與她說過謝令君與楊炯之間的種種糾葛,更點明了婆婆謝南對此事的態度。
她輕輕歎息,聲音放得更緩,勸解道:“你也莫要這般不耐煩。有些事,心裡不喜歸不喜,可麵上的功夫總要顧全。你是知道的,娘親將謝令君視若己出,疼惜得緊。
當初她單槍匹馬出走登州,躲過謝家那些明槍暗箭,你以為真是她自己本事通天?還不是娘親在背後有心送她出去,替她鋪路?
娘親這番苦心,無非是想讓她做出些成績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如此這般,娘親才好在你跟爹麵前,在闔府上下麵前,堂堂正正地為她說話,給她一個名分體麵。”
潘簡若見楊炯雖仍沉默,但側耳傾聽的姿態表明他已聽進去了,便繼續道:“從前你不願接納她,娘親雖心裡急,也由著你的性子。可如今不同了,娘親身懷六甲,正是需要安心靜養的時候,你這做兒子的,更該體恤她的心意。
為一個謝令君,鬨得母子間生了嫌隙,值當麼?況且,日後待你那小兄弟或小妹降生,這府裡的光景,誰又能說得準?多一分娘親的信任與歡心,於你,於我們,於這個家,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這番話,如同細密的春雨,點點敲在楊炯心頭。他何嘗不明白其中利害?謝令君的存在,始終是橫亙在他與母親之間的一根細刺。
母親待謝令君的情分是真,那份想成全的心意也是真。楊炯素來孝順,雖不喜謝令君的某些做派,更厭煩母親有意撮合,卻也從未想過要忤逆母親,令她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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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現在母親有孕在身,更是經不起絲毫氣惱。
潘簡若的話,剝絲抽繭,將利害關係擺得清清楚楚,更點出了未來可能存在的變數,那個即將出生的弟弟或妹妹,無疑會讓本就微妙的家族平衡增添新的變數。
取得父母的信任與倚重,確是他此刻最穩妥的根基。
思及此處,那滿心的不耐與抗拒,終究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他並未言語,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那動作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卻足以讓一直留意著他的潘簡若明白他已心中有數。
潘簡若見他眉宇間那層陰鬱的堅冰終於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心中暗鬆一口氣,知道最難的一關算是過了。
她最怕楊炯牛脾氣上來,九頭牛都拉不回的倔強。此刻見他雖未開顏,但神情鬆動,便知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於是乎,潘簡若眼珠靈動地一轉,心道須得想法子讓他徹底開懷才好,免得又沉溺於那些煩心事。可要逗他開心,於她這慣於舞刀弄劍、發號施令的金花衛大將軍而言,實在是件比排兵布陣還難的事。
她搜腸刮肚,想著王修平日裡那些嬌俏可人的小女兒情態,或是耶律拔芹溫言軟語的體貼,偏生自己一樣也學不來。
正急得暗暗咬唇,目光無意間掃過街邊一個正在吆喝賣藝的江湖藝人,那藝人正笨拙地翻著跟頭,引得圍觀孩童陣陣哄笑。
潘簡若腦中靈光一閃,也顧不得許多了。隻見她忽然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對著楊炯,努力板起那張清麗絕倫卻又帶著英氣的臉,學著那賣藝人的腔調,一本正經地粗著嗓子吆喝道:“呔!兀那郎君!看你印堂發亮,骨骼清奇,今日遇見我‘潘大俠’算你走運!來來來,且看我為你演一出‘金花衛大將軍巧逗夫君’的絕技!”
話音未落,她自己先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旋即又覺不妥,強忍著笑意,當真在原地笨拙地轉了個圈,試圖來個“鷂子翻身”。
可她一身金花官服本就華麗莊重,身姿雖挺拔如修竹,卻實在不適合做這等輕靈動作,這圈轉得僵硬無比,那“翻身”更是隻扭了扭腰肢便作罷,動作生澀得如同剛學步的稚童,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號令千軍、劍光如雪的颯爽英姿?
楊炯被她這突如其來、不倫不類的“表演”驚得一愣,待看清她強裝嚴肅卻又掩不住尷尬羞赧的神情,還有那僵硬得令人發噱的動作,那連日來積壓在胸口的沉鬱煩悶,竟像是被戳破的氣囊,“嗤”的一聲泄了大半。
楊炯忍俊不禁,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終是“哈哈”大笑出聲。這笑聲爽朗開懷,連日來眉宇間凝結的愁雲慘霧仿佛被這笑聲驅散了大半。
他一把拉住還在那兒手足無措、臉頰飛紅的潘簡若,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感動與暖意:“好娘子!你這‘絕技’,當真是……驚天地泣鬼神!快收了神通吧,再演下去,隻怕這長安城的巡街武侯都要被你招來了!”
楊炯緊緊握著潘簡若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熨帖著彼此的心房。他深知以潘簡若那孤高清冷的性子,能為了逗自己開心,放下身段做出這般笨拙又可愛的舉動,實是比千言萬語的安慰更顯真心。
潘簡若被他笑得又羞又窘,臉上紅霞更盛,簡直要賽過天邊晚霞,心中卻像灌了蜜糖一般甜絲絲的。
她嗔怪地捶了他一下,力道卻輕得像羽毛拂過:“笑什麼笑!還不是為了你這沒良心的!難得想學學人家,偏生這般不爭氣!”
那嬌嗔薄怒的模樣,配上她一身凜然的將軍服飾,彆有一種動人心魄的明媚風情。
楊炯看著她,心中最後那點陰霾也煙消雲散,隻覺得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兩人相視而笑,適才的爭執與煩憂仿佛都在這相視一笑中消弭無形,隻餘下脈脈溫情在彼此心間流淌。
楊炯心情大好,拉著她的手,腳步都輕快了許多,沿著長安城繁華的大街信步而行,享受著這難得的輕鬆與默契。
不知不覺間,二人已行至燈籠巷口。
此處雖名為“燈籠”,白日裡卻並無燈籠可賞,不過是條尋常的民巷,兩旁多是低矮的民房,間或有幾株老槐樹探出牆頭,灑下斑駁的蔭涼。
巷內比之大街清靜不少,隻聞得幾聲雞鳴犬吠,夾雜著婦人浣洗衣物的搗杵聲。
忽然,一陣孩童尖銳的爭吵聲打破了這份寧靜,如同利刃劃破絲帛,清晰地刺入耳中:“呸!誰稀罕你的破竹馬!還給你!你個沒爹的野種!”
“你罵誰沒爹?”
“罵你!就罵你!野種!你是野種!”
“我……我跟你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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